湄索码头的清晨,雨丝细密连绵,浑浊的江水拍打著生锈的铁皮浮桥,捲起一阵阵泛著腥臭的白沫。
    邢崢一瘸一拐地踩著满是淤泥的木板路,走向停泊在最內侧的七號泊位。
    他依然套著那件破烂发臭的战术背心,左肩保持著下塌的病態弧度。
    右手死死攥著那个装满十万美金的黑色帆布袋,指节捏得发青,警惕的目光如同护食的野狗,在四周来回扫视。
    泊位前停著一艘吃水极深的货船,船头甲板上堆满了用防雨布盖著的粗大红木原木,船舷两侧站著六个全副武装的马仔,手里端著清一色的美制m4a1突击步枪,眼神阴冷地盯著岸边。
    邢崢停在登船的跳板前,一名叼著菸捲的黑瘦马仔走上前,枪口微微下压,指著邢崢的胸口。
    “干什么的?滚远点。”马仔用泰语呵斥。
    邢崢没说话,粗糙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生锈的铁牌,大拇指一弹,叮的一声,铁牌精准地落在马仔的脚边泥水里。
    马仔低头看清铁牌上的骷髏头標誌,脸色微变,立刻收起枪,弯腰捡起铁牌擦乾净,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新来的安保?查猜老大打过招呼了,上船,进底舱待著,別乱跑。”
    邢崢冷哼一声,將十万美金的袋子往怀里紧了紧,踩著嘎吱作响的跳板登船。
    刚踏上甲板,邢崢的脚步便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军人的直觉让他在脚底触碰甲板的一剎那,就察觉到了异常。
    木质甲板下方,传来了沉闷且厚重的金属反作用力。
    他的目光快速隱蔽地扫过船舷边缘,红木原木的堆放角度极不自然,刻意遮挡了船舱两侧,而在防雨布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暗灰色的哑光金属涂层,以及细密的工业级氬弧焊缝。
    装甲钢板。
    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木材的破货船,这是一艘披著货船外衣的特製“装甲运兵船”!水线之下的船体被全覆盖了至少十二毫米厚的防弹钢板,足以抵御重机枪和轻型rpg的近距离直射。
    邢崢心头微微一沉,塔洛镇的坤將,或者是那个隱藏在幕后的教授,军事化实力远超军区情报局的评估。
    能把这种军工级改造船明目张胆地停在湄索码头,厄尔诺走廊的法外狂徒们,已经建立起了一条规模惊人的武装补给线。
    顺著生锈的铁扶手,邢崢钻进昏暗的底舱。
    底舱內空气浑浊,混杂著柴油味和经年不散的汗酸味,舱顶一盏昏黄的灯泡隨著江水的波浪来回摇晃,舱壁两侧焊接著简易的铁皮长椅,此时已经坐了三个人。
    邢崢佝僂著背走进去,找了个最靠近底舱出口死角的铁椅坐下,他把装钱的帆布袋垫在屁股底下,右手自然地垂在右侧大腿外侧的m1911枪柄旁。
    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舱里的另外三人立刻把目光投了过来。
    左侧是个光头黑人,浑身肌肉虬结,脖子上纹著一条粗大的黑曼巴蛇,手里摆弄著一把战术伞兵刀。
    右侧靠里的是个身材干瘦的亚洲男人,闭著眼睛,指尖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呼吸匀实绵长,显然是个练家子。
    坐在邢崢正对面的,是个一头金髮、身材修长的白人,他穿著一身相对乾净的丛林迷彩,脚蹬高帮战术靴,胸前掛著一块银色的身份牌。
    “新来的伙计?”金髮白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用流利的中文打著招呼,同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著邢崢的惨状。
    “我叫道格,北美来的。”道格拍了拍自己大腿上那个硕大的硬质枪套。
    “以前在黑水公司混口饭吃,端过几年狙击步枪,老兄,你这左手……看著像是被犀牛踩过一样,还能扣扳机吗?”
    多嘴,轻浮,话癆。
    这是邢崢对道格的第一判断,但在地下黑市,能活下来的狙击手绝不会有这种招惹是非的蠢习惯。事出反常必有妖。
    邢崢连眼皮都没抬,沙哑著嗓子吐出一个字:“滚。”
    道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站起身,走到邢崢身旁,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酒壶,拧开盖子,递向邢崢。
    “別这么火大,去塔洛镇就是去卖命,大家以后都在坤將手底下混饭吃,喝一口?正宗的俄罗斯伏特加。”
    邢崢突然侧过头,那双遍布血丝的死鱼眼死死盯住道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酒壶上,而是落在了道格胸前那块银色的身份牌,以及他腰间那把价值不菲的定製版格洛克17战术手枪上。
    那眼神就像是荒原上的野狗盯上了腐肉。
    “再废话一句,老子拧断你的脖子,把你这身皮扒了卖钱。”邢崢用粗糙浓重的巴黎郊区口音法语,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道格递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他眼中闪过冷芒,隨后立刻收起酒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退回了原来的座位。
    “ok,ok,看来你在外籍兵团的时候脾气就不怎么好吗,科西嘉岛的烂泥坑里,確实出不了绅士。”道格同样切换成法语,顺口拋出了一个关於法国外籍兵团的暗语。
    他在试探。
    如果邢崢真的是法国外籍兵团出来的,对“科西嘉岛烂泥坑”这个只有內部老兵才懂的黑话,必然会有本能的反应。
    要么回敬下一句切口,要么出言反驳。
    但邢崢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不仅没有回应那句暗语,反而直接闭上了眼睛,右手的手指却在帆布袋的拉链上烦躁地来回刮擦,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邢崢心底一片冰冷。
    这个道格,绝对不是普通的僱佣兵。
    他的站姿、他的偽装、他拋出暗语时的微表情,无一不在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这是一条猎狗,一条查猜或者教授安插在招募队伍里的猎狗,专门用来甄別新兵的成色。
    货船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船体猛地一震,缓缓驶离码头,驶向被浓重雨雾笼罩的怒江深处。
    前往厄尔诺走廊的最后一道关卡,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