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行动的官楚君(上)
    何疏桐离去了,也带走了室內最后一丝喧器。
    帐帘垂落,將官楚君重新拋回一片寂静之中。
    她维持著先前的姿势,久久未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脑海中,何疏桐最后的话语,连同那些女子们或娇羞、或坦荡、或义无反顾的情態,以及游苏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反覆衝击著她的心神。
    “这样的自己————还是我官楚君吗?”
    一个清晰而尖锐的疑问,如同冰锥刺破迷雾,骤然浮现在她混乱的思绪里。
    她官楚君,一生行事,何曾如此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过?拳打仙祖庙,脚踢宗门规,孤身入邪巢,直面空原老贼————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念头通达,便一往无前?世间礼法,他人眼光,於她不过尘埃粪土,岂能束缚她分毫?
    可如今,面对自己视若性命的徒儿性命垂危,面对这唯一明確的救治之法,她竟在这里自困心牢,踌躇不前。
    是了————是那一战。
    与空原仙祖那场近乎绝望的搏杀,那毁天灭地的五行之力,那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差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过往“力可破万法”的绝对自信。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勇武,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这十年来,她固守著出云城的旧恨,固守著与游苏相依为命的记忆,在幽暗的海底踽踽独行。她以为世界依旧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模样,可归来才发现,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仙祖陨落,信仰崩塌,她一手带大的小瞎子,已然成了搅动风云的“圣主”,身边聚集了如此多风华绝代的女子,他的世界广阔得让她感到陌生。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被时光洪流拋下了,不止十年,仿佛错过了一个纪元。这种被世界遗弃的疏离,加深了她的不安与迟疑。
    那么,她究竟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那可笑的师徒之別吗?
    官楚君心中嗤笑。她官楚君何时在乎过这个?自己养大的徒弟自己不享用,偏要让给別人吗?若真心相爱,她又何惧世人眼光?谁敢多嘴,一拳打烂他的嘴便是!她又不是那些冰山仙子,需要顾及那点清冷纯洁的名声包袱。
    是因为游苏身边已有太多女眷,她不愿“同流合污”,自降身份吗?
    当然不是!这可是她官楚君的弟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存在!
    不管这些女子与他有过怎样的生死与共、情深意重,在游苏心里,她这个师尊的地位也绝不可能被动摇,那必定是最大、最特殊的一块地方!
    这是她对自己、也是对游苏的绝对信任。她若要加入,何须看他人脸色?她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那个!
    还是说,她真的蠢到看不出来,包括疏桐在內的这些女子,都在明里暗里地怂恿她、甚至可说是“算计”她吗?
    那个戴著玉兔面具、心思纯净如雪的望舒仙子,眼神根本骗不了人。她们似乎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要將她也拉入这个“阵营”。
    然而,奇异的是,她对此並不感到愤怒,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为了救心爱之人,这点小小的“算计”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她们算计的,是让她去救她自己的弟子,是让她去弥补那份因缺席而带来的遗憾与隔阂。
    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与接纳?认可她与游苏之间那无法割捨的、最深厚的联繫。
    说到底,横亘在她心头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眼前的游苏,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气息渊深,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整日寻思的小小盲童。
    他的强大,他的担当,他身边环绕的鶯鶯燕燕————无不彰显著一个事实:他长大了,以一种远超她想像的方式,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要去与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进行最亲密的神魂交融,她担心自己做不到。她固守著记忆中的那个孩童,源於对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无所適从。
    可是————
    何疏桐带来的,关於那童言无忌的真相,驱散了她心中最隱秘的一层阴霾。
    原来,她耿耿於怀了十年的“没人喜欢”,竟是一场误会。那个傻小子,在懵懂无知时,想的竟是“若没人喜欢师尊,我就可以一直和师尊在一起了”。
    那些女子们谈起游苏时,眼中迸发的光彩,话语间流露的幸福与依赖,无不印证著游苏的本质一他或许变得更强大,更复杂,但他骨子里的本质从未改变。
    他正是按照她的教导,朝著她所期望的模样长大了。
    甚至,在她不知情的岁月里,与她走上了同一条抗爭命运、追寻真相的道路,而且比她走得更远,更坚定!
    还有比这更让一个师尊感到欣慰和幸福的吗?
    她固守的记忆,並非被顛覆,而是得到了最圆满的升华。
    一股久违的、纵横睥睨的豪情,重新在她胸中燃起。
    她官楚君,何时需要如此扭捏作態?想要,便去拿!该做,便去做!
    救游苏,本就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情,又何必拖到此刻,让自己徒增烦恼,让爱徒多受痛苦?
    念及於此,官楚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颗沉寂多年的、曾焚尽五洲的炙热心臟,仿佛重新被点燃,强有力地搏动起来。
    她缓缓抬起手,一枚鹅蛋大小、光华內蕴的宝珠悄然出现在她掌心。
    这並非凡物,正是同样来此海底深处的碎磲宝珠。珠体温润,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乳白色,內部仿佛有云霞流转,蕴藏著堪称恐怖的磅礴玄。
    对於以体术纵横海底的她而言,这样的宝物本无意义。她会留在身上,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存一个念想—一万一真的还能回去,或许可以当一个礼物送给那个小瞎子。
    但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感受著掌心碎磲宝珠传来的浩瀚力量波动,官楚君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清澈。
    既然决定了,那便————开始吧。
    小洞天之中本无日夜之分,只靠天光大阵进行补光,但为了区別昼夜以免昏天暗地不分时辰,澹臺明净还是按照刻度间歇性的让天光大阵调整强度。
    只是今天的夜,似乎来的比往常更早一些————
    內室之中,烛火摇曳,將官楚君矫健而伤痕累累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位即將踏上最终战场的女武神。
    作为天地阴阳鸳鸯剑宗的宗主,官楚君对阴阳之道的掌握本就是顶尖水准,更別提还亲眼目睹了好几场亲密至极的治疗。无需碧华尊者从旁指导,她一样知——
    道该怎么为游苏补心。
    她凝视著掌心那枚硨磲宝珠,乳白色的光华流转,映照著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的灰烬。
    十指微一用力,宝珠应声而碎,並非化为齏粉,而是爆开一团浓郁到极致的乳白色灵雾,其中蕴含的浩瀚玄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欢呼著、奔涌著,却被她以强悍的神念强行拘束,缓缓纳入周身近乎乾涸的经脉。
    久违的玄炁流淌感让她身躯微颤,那属於昔日火修霸主的记忆与本能,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甦醒。
    她不需要像初学者那样小心翼翼地引导,心念动处,磅礴的火属玄炁便已在她体內奔腾流转,最终匯聚於胸腔那颗沉寂多年、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炙热心臟。
    官楚君褪去残破的绷带与內甲,露出一身蜜色肌肤。这具身躯不似寻常女仙的柔美,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寸肌理都蕴含著爆炸性的能量,那是千锤百炼的体修印记。
    然而,与之配套出现的,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一深可见骨的爪痕、灼烧的印记、腐蚀的斑驳————
    它们是十年海底挣扎、两百载追寻真相的勋章,也无声诉说著她曾经歷的无数生死险境。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抵是极美的,如果没有这些疤痕的话。不会有男人喜欢她这样的女人,不过幸好,这傻小子是个瞎子。
    她俯下身,矫健的身躯如同雌豹般充满了力与美。那些狰狞的伤疤在跳跃的烛光下,非但不显丑陋,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呃————”
    官楚君英气的眉宇紧紧蹙起,但这痛楚之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宿命般的圆满感悄然滋生。
    难怪连自己那清冷绝世的师妹都能说出那样的话,她说得没错,她的弟子,確实很好用。
    仿佛火山在意识深处爆发!游苏体內盘踞在心脉之上的、天启五千年积攒下的至阴至毒,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发出了尖锐的哀嚎,疯狂反扑!
    怨毒的诅咒、绝望的痛苦、腐朽的衰败————种种负面情绪化作黑色的潮汐,顺著玄炁的连接,狠狠衝撞向官楚君的神魂。
    但这些东西,她这十年里见过的也不少。
    “老东西————死了还不安生!给老子————滚出他的身体!”
    门外,何疏桐、澹臺明净、谢织杼、望舒、姬雪若、姬灵若、伏采苓诸女静立等候。
    她们能感受到屋內那骤然提升的炙热气息,也能感受到那炽阳之中顽强挣扎的阴冷怨毒。
    计划成功了。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可一丝愧疚还是縈绕在眾女心头,当然除了伏采苓除外。
    忽然,姬灵若轻轻扯了扯何疏桐的衣袖,低声问道:“师尊————您之前跟师伯说的————师兄小时候那些话————真的————都是真的吗?”
    眾女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何疏桐身上。
    何疏桐点了点头,“我不擅长说谎,如果是假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的確是苏儿说过的话,若不是知晓这才是楚君的心结,我想必也是不会说出口的。”
    眾女闻言心中庆幸不少,但姬雪若一句话却又让气氛重归凝重:“官前辈在海底浮沉十年,见过的阴谋诡计数不胜数,恐怕早已看出我们的计策,但她却没有点破,想来她仍是出於自愿要救治游苏。只是不知治好游苏,我们又当如何面对她。”
    眾女听了,也是面色略显黯然。
    姬灵若抿了抿唇,主动郑重道:“待此事了结————我去跟师伯道歉。虽说师伯是自愿救师兄,可我们终是算计了她。她要如何罚我怪我,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此话一出,几女自然不愿她独自受罚,这本是大家一起参与的计划,哪有让姬灵若独自承担的道理。
    何疏桐见姐妹齐心的模样,心中感动。她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物,正是那块被空原仙祖震裂、属於游苏的命牌。
    “灵若,”何疏桐將命牌递过去,“这是你师兄的命牌,是我出来前楚君交给我的,你拿去看看。”
    姬灵若不明所以,但依旧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碎玉,心中更觉沉重。
    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命牌上熟悉的“游苏”二字,目光却不经意地被刻名之前的一串细小头衔吸引。
    “出云城鸳鸯剑宗————第十八代鸳剑传人————?”
    姬灵若轻声念出,美眸中却品出了些许错愕。
    她又反覆几次低头確认那铭刻,才喃喃道:“十八代————鸳剑传人?师兄他————他怎么是第十八代?我与师兄同辈,他不应该跟我一样是第十九代吗?”
    这发现如同惊雷,让眾女心中各自惊醒。
    辈分之差,意味著游苏被官楚君收留、刻下命牌之时,其名分定位,根本就不是她的弟子!
    何疏桐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往事的沉静:“苏儿在鸳鸯剑宗的名分,从一开始,便不是她官楚君的弟子。”
    她目光扫过同样露出惊容的诸女,轻声解释道:“我们的师尊师娘,也就是楚君的父母,临终前曾对我和楚君有过嘱託。他们希望我们这对师姐妹,在这漫漫仙途上,能找到能够真正依偎取暖的道侣,並將鸳鸯剑宗的道统传承下去。她最重视宗门,嘴上不说,实际心里一直惦记著父母的嘱託。”
    “而鸳鸯剑宗,名为鸳鸯”。”何疏桐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的悵然,“剑诀需得阴阳相济,传承又岂能有鸳无鸯,或有鸯无鸳?然楚君性子————你们也知晓,她向来瞧不上世间男子,更不觉得自己会被哪个男子瞧上、亦或会瞧上哪个男子。”
    谢织杼闻言,若有所思,美眸骤亮:“所以————开山尊者她————便自己养一个?”
    何疏桐点了点头。
    眾女皆被这惊人的真相所震撼,一时无言。
    何疏桐继续道:“只是————后来苏儿年幼时那句无心之言,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那点念头。於是,她便將那点心思彻底掩埋,只以师尊的身份自居,將他当作真正的弟子来抚养。但这命牌已刻,既无更改的道理,便一直留到了如今。”
    “直到方才,”何疏桐望向內室的方向,眼神柔和,“我为她解开了这个心结。”
    听完这番曲折的往事,眾女心中的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奇异的欣慰。
    伏采苓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瞭然的笑意:“原来如此————这么说,我们这番算计”,倒是阴差阳错,推了那开山尊者一把?”
    望舒眨著冰蓝色的眼眸,虽然对其中复杂情绪理解不深,却也感觉氛围变得轻鬆起来,小声道:“那————师弟和师伯,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姬灵若也觉得啼笑皆非,这小小一个鸳鸯剑宗,还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就是不知师兄醒来,能不能接受得了这师徒关係的巨变————”
    一想到游苏可能出现的反应,眾女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同情。
    而在那烛火摇电的內室之中,磅礴精纯的至阳心火,一遍遍烘烤、滋养著游苏残破的心脉。
    盘踞其上的阴毒怨念在官楚君那霸道而纯粹的本命真火与不屈意志下,节节败退,化为缕缕黑气,被强行逼出、炼化。
    游苏只觉得沉沦於无边黑暗与痛苦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汪温暖的泉眼。
    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沉重的眼皮挣扎著,终於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初时模糊,只能看到跳跃的烛光,和一个————在他上方起伏的、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不同於他身边任何一位女子的柔美,却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魅力。
    她紧闭著双眼,英气的眉宇微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全神贯注地引导著那股让他无比舒泰的暖流。
    可————这是谁?
    他喉咙乾涩,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出了沙哑而震惊的声音:“你————你是——?!”
    话音未落,甚至没等他看清那女子的全貌,更没来得及思考这诡异又旖施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只骨节分明、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拳头,带著一丝羞恼、九分霸道,精准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咚!”
    游苏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一歪,再次乾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而官楚君却已羞得面如火烧,紧绷著拳头怒道:“何疏桐!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小子復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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