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嬉笑与调侃过后,会议室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千大天骄开始填写各自亲族的相关情况。
    所辖人口数量、武装规模、军备清单、资源存量......事无巨细,一栏一栏地填下去。
    他们是黑暗权贵们起势的靠山,是后者躋身权力场的“门票”。因此,他们对各自亲族的家底了如指掌。
    十几分钟后,表格陆续填写完毕,从后排往前排逐人收拢,摞成厚厚一叠,交到了万青山手中。
    万青山隨手翻开最上面的几份,视线扫过那些数字与条目,眉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他稳住心神,將那叠表格合上,搁在桌面上,不再翻阅。
    此前,因为权力重新洗牌加上杜休未归的缘故,军部高层框架一直未能彻底成型,处於半停转的状態,这导致帝国对各个堡垒城市的具体实力始终处於一种极其模糊的地步。
    而这次摸底摸出来的东西,令他感到胆战心惊。
    四大財阀的技术全部开源之后,帝国的战爭潜力被彻底释放出来。
    有的堡垒城市,连日耀级战舰都偷偷造出了几艘,足额的武器配备、完整的后勤链条、自成一体的维护体系,儼然是一座超级军工城市。
    而这一切,军部高层竟浑然不知。
    更让人心惊的是卫戍部队的变化。
    在第九药剂普及之前,地方卫戍部队一直被视为军部的预备役,兵力薄弱、装备老旧、训练鬆散,充其量是个草台班子。
    可如今,隨便一座堡垒城市都能拉出近百万凝核境战士,下三境的战士更是多如牛毛,第九药剂普及化带来的战力井喷,让地方武装力量膨胀到了极其夸张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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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堡垒城市为了在灭世之战中自保,甚至丧心病狂地推行军民混合制,閒时为民,战时为军,动员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不得不说,【四大財阀技术开源】加上【第九药剂全民普及】的这套组合技,著实有些太过变態了。
    杜休注意到万青山的神情,知道这次大摸底摸出来的东西必定相当离谱。
    但他没有著急去看家底,而是笑著开口道:“这里没有外人,我提前透个口风,以后你们会被派往各地去驻守任职。”
    未来的灭世之战中,远东不再是唯一的前线,帝国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在此基础上,千大天骄肯定不能放在远东。
    他们將会坐镇帝国各个疆域,守护万亿公民。
    “不过。”杜休话锋一转道,“你们不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坐镇。为了强化地方间的联繫,你们会被安置到相邻的堡垒城市异地任职。”
    【异地任职】策略,是未来战局的关键一环。
    举个例子,在伯特城出生的千大天骄,不会被在伯特城任职,而是会被派往相邻的堡垒城市坐镇。
    如此一来,若伯特城沦陷,这位天骄必定会率兵前去支援故乡;反过来,若他镇守的城市遭遇围攻,他背后的亲族势力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两城之间的互助链条被强行绑定。
    这种交叉牵制的布局,能最大限度地防止灭世之战中各堡垒城市各自为战的崩盘局面。
    彭浪率先表態:“团长,您咋说我们咋办。帝国培养我们这么多年,关键事上,我们不会出么蛾子。”
    文虎紧跟著开口:“团长,我背后的亲族势力里,有一些不听话的,名单我都写在表格背面了,您回头直接收拾就行。”
    他的至亲总共就那几位,其余那些手脚不乾净且关係疏远的远房宗族,他可不会惯著。
    话音刚落,后排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咕声:“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文虎这孙子这么能舔......”
    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文虎猛然扭头,瞪著眼珠子,扫向后排:“谁?谁在背后说我?”
    一阵笑声在四下蔓延开来。
    杜休笑著摆了摆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以后各个地区会有专门的政治主管负责建设管理体系,你们配合好他们就行,別各自为战,也別越界插手政务。”
    其余千大天骄连声附和。
    此时,彭浪道:“话说,团长,浊陆到底有多可怕啊?”
    话语落下,千大天骄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浊陆威胁论已在帝国內部盛行了数年,帝国许多重大战略决策都是围绕浊陆展开的,可关於浊陆的具体情报,军部为了防备人心浮动,一直未曾大面积公布。
    在场眾人虽已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可毕竟不是军部核心高层,所以对传说中的“最终对手”,仍然是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提到浊陆,杜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像是冬日的湖面被一阵冷风吹过,结了薄冰。
    “浊陆疆域,数十倍於东西大陆。”
    “浊陆生灵靠著万载之前陨落的神代生灵躯体滋养而壮大,他们不修原力,修血气,並可以靠著吞噬生灵血肉而破境。浊陆生灵没有寿命枷锁,活上千年是常態,长寿种族甚至可以活数千载。”
    “浊陆共有近百个大域,每个大域的不灭战力生灵,少则一两千万,多则数千万。至於不灭境以下的生灵,更是多如牛毛,无法估算。”
    “我离开浊陆时,浊陆正在开启一场资源盛世。普通生灵层面的神罚消失后,他们开始了相互吞噬、全力养蛊的內卷时代。如今隔了这么久,浊陆的整体实力已经难以估测了。”
    说到最后,杜休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无尽的严肃。
    浊陆太强了。
    强到即便是如今这个被誉为万载最强帝国的第九帝国,站在浊陆面前也仅仅只有一丝稳住局面的可能。
    四大財阀技术全部开源、嬴氏主动放权开启群雄割据格局、神灵坐视帝国不断壮大......所有看似不合理的政治选择,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因为浊陆太强了。
    即便是布局万载的【第一人称】,也只是谋划如何在废墟之中重建帝国文明,没有人敢奢望帝国可以长青。
    若是说得更残酷些,灭世之战的主角,是继位神灵与偽神之间的对决。
    帝国在此其中原本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是一位又一位长青疯子用命接力、用血铺路,才让帝国从棋子变成了一位棋手。
    虽然仍是最末流的那位,但至少能够落子。
    看著千大天骄们脸上逐渐沉下来的神色,杜休將语气放缓了几分,声音提高了几分:“浊陆的强大,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需要拿出全部精力去应对。但同样,我们不能因为它的强大而未战先怯。”
    “浊陆生灵缺乏大规模协同作战的经验、对帝国的军备体系知之甚少、管理制度混乱粗放、各域之间內耗严重,这些都是他们客观存在的致命缺陷。”
    帝国在以弱胜强方面,有著极其丰富的经验。
    只要不被彻底碾压到毫无迴旋余地,那帝国就永远有操作的空间。
    会议室內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开口,但千大天骄眼睛里的忐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后的战意。
    像炉膛里的炭火,表层看似熄灭,內里却红得发亮。
    文虎问道:“团长,灭世之战,还有多久爆发?”
    “快了。”杜休缓缓道,“也许,今年就会爆发。”
    往届的灭世之战,都是在【980年】爆发的。
    但这一届的神灵,实力远超往届神灵,可以操控神罚。
    而且,祂不见得愿意当一个被灭世意志操控的傀儡。
    所以,灭世之战,必会提前爆发。
    最终万载大决战,也许就在眼前。
    夜晚。
    机关总处的食堂被临时改作宴席之所。
    长桌拼成数列,各类美味佳肴隨著热气而铺展开来。
    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溢满了整间大厅。
    杜休亲自出席与千大天骄把酒言欢。
    他上位以后,很多社交场合便再也绕不过去。
    笼络人心也好,稳定高层军心也罢,很多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不能再像往常一样,高高在上,深居简出的躲在姚氏四子背后。
    他前面也没人了。
    另外,若说句更现实功利的话,杜休得让千大天骄知道,他们是在为谁而战。
    他需要亲自释放善意,加固与下属间的关係。
    晚宴上。
    起初,千大天骄们还端著几分拘谨,敬酒时站得笔直、语速飞快,像是匯报作战计划。可几罈子酒下去,场面就渐渐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挽袖子,有人解开了领口的纽扣,有人把椅子拖到了主桌旁边,乾脆在杜休身边坐了下来。
    酒意上头,话匣子一开,便再也关不住了。
    借著醉意。
    有人说,当初坠日神墟里,听闻团长被困,为了援救杜休,他拎著一把刀,找人高价买了一副狂暴药剂,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跋山涉水的赶到秘境出口,但抵达后,看到无面人已然脱困,他握著用全部身家换来的狂暴药剂,在山脉角落里看著无面人,笑的很开心。
    那是他的十八岁,炙热而滚烫,且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
    有人说,他室友的女朋友,被帝国俱乐部凌辱而自杀,室友也因此事去找帝国俱乐部报仇,结果一去不回。在罪恶之城內,他率先冲了进去,杀了几十位权贵子弟,並將那位罪魁祸首重伤,绑在车上,拖行了数千米虐杀。
    他本性低调,不喜惹事,可在罪恶之城內,是他此生最为疯狂的一次,兄弟情谊,快意恩仇,莫过如此。
    ......
    有人说,他是家中独子,並自嘲自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懦夫,从小到大的梦想是从修院毕业后,回到家乡,寻一良人结婚生子,上养父母,中爱妻子,下传子嗣,而在毕业季时,团长在屏幕上,號召他们去远东。
    那一天,他推翻了自己所有规划好的人生,不顾父母的挽留,踏上了前去远东的战舰,人生轨跡从此改变。
    ......
    有人说,他有一个兄弟,姓柳。小柳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就是团长叛国的时候。小柳喜欢无面人,喜欢到骨子里,即便当初无面人叛国,小柳也不曾放弃支持无面人,总认为无面人是有苦衷的,即便因为此事挨了不少揍,也没有改变。帝国议会结束,杜休无罪释放后,小柳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街道上大喊大叫,那是小柳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小柳死了,死在了第一轮万载动乱。
    ......
    有人说,他是白银一代的超级黑马,曾几何时,“杜休”两个字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说他自不量力也好,说他蜉蝣撼天也罢,总而言之,他一直想要超过杜休,但看著杜休如同煌煌大日一般,照耀了整个时代,他彻底放弃了超越的念头,加入了天庭,想要追隨在杜休左右。
    他有自己的青春,可他的青春里,写满了“杜休”这两个字,他的一生被都杜休扬起来的时代浪潮所裹挟。
    ......
    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位位千大天骄喝得酩酊大醉,有的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有的歪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站在杜休的视角里,千大天骄是他的拥躉者,“千大天骄”四个字便足以將整个群体全部概括。
    可站在千大天骄的视角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极其精彩且迥然不同的人生。
    他们是黄金一代的群星,每一颗都有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有自己的十八岁、有自己的疯狂、有自己的告別与成长。
    他们隨著帝国的步伐而前进,隨著杜休的意志而改变,可在那改变发生之前,他们首先是一个个在各自命运里挣扎过、燃烧过、选择过的人。
    其实,杜休最开始的基本盘,是千大天骄。
    一声团长,一生团长。
    杜休是他们的青春,改变了他们的人生,並在往后的岁月里,领衔了帝国的黄金一代。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帝国天骄跟在了杜休身后。
    只不过,杜休走的太快了,並未好好的看过每一位千大天骄。
    甚至来说,“无面人”的初代铁粉,早已战死大半。
    而杜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宴会主桌上。
    杜休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轮。
    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充满活力的脸颊,听著那些带著酒气的、毫不设防的心里话,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宴厅里的灯依旧亮著,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提到过去,那些年轻的面孔,每一张都在笑,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泛红。
    酒过三巡,千大天骄都发誓会帮团长守好第九帝国。
    用一生,用性命。
    宴会结束。
    曲终人散。
    浑身酒气的青年军主,站在机关总处的楼下,送了走了千大天骄,而后披著大氅,迈步走在青铜色天幕之下,显得有些形只影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