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比刘青晚到了一天半。
    他s是从青岛搭军机飞过来的,在江湾机场落地时刚过下午两点。跟著他来的八个人,全是从敌工部抽调的,清一色好手,全是干过对敌甄別的,有几个甚至从陕甘寧时期就开始搞锄奸。
    蒋站长派了三辆车来接。
    郑耀先下飞机时脸色发白,军机飞得是快,就是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站在跑道边上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六哥,刘先生让我先带你去联络点。“蒋站长凑到跟前,递上了一块手帕。
    郑耀先摆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
    “不去联络点。去市政府。“
    蒋站长一愣,心中有些疑惑,这些总部的怎么都这么雷厉风行,完全没有任何
    “三十七个人,不亲眼过一遍,我睡觉都不踏实。“
    车子从江湾往市中心开。虽然战爭早就已经结束,但淞沪街面上依旧十分混乱,黄包车跟有轨电车抢道,卖报小孩在车缝里钻。郑耀先把窗摇开一条缝,低头翻看著那份名单。
    三十七个人。科员到副处长,三十二岁到五十七岁,籍贯遍布大半个中国。共同点只有一条——履歷里都有能被外国情报机关下手的口子。留过学的、有海外亲属的、在租界工董局待过的、跟洋行买办交往过密的。
    三十七个人,两周时间。
    按正常流程查,三个月打底。刘青倒好,只给他十四天。
    郑耀先把名单合上闭了会儿眼。杜勒斯给出的东西少得可怜——代號“青瓷“,在淞沪活动,能摸到跟经济建设相关的要害信息。连男女都没说清。
    不过无所谓。
    当年在军统,他可是凭藉三条模稜两可的线索,就把那个潜伏在重庆霓虹间谍刨出来的。那时候手里的力量可远不如现在。不过,查间谍嘛,手法大致都是一样的,给洋人当间谍无非就是为了钱,所以不查人,查钱。
    人会演戏,但钱不会。
    车子停在了市政府大楼对面的小巷口。
    郑耀先没有下车,坐在后座上,透过窗子幽幽地望向大门口。
    现在是下午三点,市政府大楼的楼门口偶尔有人进出。这些人个个都是中山装,走路带风,一副急匆匆地模样。门卫室里俩老头正在下棋,对马路对面的轿车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从正门移到西侧小门,再到后面露出来半截的自行车棚。
    “几个出口?“
    蒋站长回头:“三个。正门、西侧门、地下室还有条暗道通后巷,日据时期留的,现在基本没人走。“
    “基本没人走——那就是有人走。“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烟,把菸头丟了出去。
    “行了,去联络点吧。“
    联络点在老法租界的石库门弄堂里,三层小楼,外头看跟隔壁住家没两样。
    刘青在二楼。
    郑耀先一进门,就看见他正趴在一张铺满文件的长桌上,举著个放大镜仔细地搜索著。而他的旁边还搁著一摞照片和三个敞开的档案袋。
    “来了?“察觉到有人开门,刘青抬头看了一眼。
    郑耀先把公文包往桌角一甩,拉了把椅子坐下。
    “钱查得怎么样了?“
    “跑了两天,有了些头绪。“刘青直起腰,抽出几张纸递过来。“这三十七个里头,有二十三个是乾净的,帐面上没问题。而剩下的十四个我觉得有问题。“
    郑耀先接过来扫了一遍。十四个人,有的是时不时有来路不明的匯款,有的是家里突然多了跟收入对不上的东西,有的是存款涨得比工资快了好几倍。
    “这十四个,能先划掉几个?“
    “六个。“刘青点了点纸上的名字,“我让人查了查,这六个的说法都能圆过去,什么卖祖宅的、岳父贴补的、甚至还有解放前在租界攒的老底子,旁证都对得上。“
    郑耀先拿笔把那六个划了叉。
    剩八个。
    “这八个人,明天开始我亲自带人盯。好好看看他们现在每天干什么。“
    郑耀先吐了口烟,往椅背上一靠。
    “休眠的特工,没接到启动指令之前,跟正常人没啥区別。但有一样东西他藏不掉,联络通道。“
    刘青点了点头,这个哪怕是他这个二把刀都很清楚。
    “再怎么休眠,他y也得跟上线保持联繫,哪怕短时间內就那么一回。一个信箱也好,一个电话亭也好,某个地方定期露个面也好。我不用知道他是谁——我找到那条线,人就出来了。“
    “通道一断,拽著那小子的线可就断了。“刘青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些笑容,这两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郑耀先弹了弹菸灰。“就这个意思。“
    当晚他把八个人的材料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重新过了一遍。
    八个人,乍一看都没啥异常。粮食局的科员,最近半年,每礼拜三下午都会提前一小时走,说去医院复查胃病。蒋站长的人去查了掛號记录,半年就去过两回。那剩下的时间他去了哪儿?
    建设处的副处长,月底雷打不动去城隍庙一家旧书店泡上一两个钟头。一个搞基建的人,翻什么旧书?他看得懂吗?
    那个財政局的女会计,家住虹口,上班在黄浦,偏偏有车不坐,每天早上步行绕道过静安寺。一个连帐都算到分的人,怎么肯多花十五分钟和两毛钱绕路?
    单拎出来看,这些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只是要真的是这样,那个“青瓷”可就名不副实了。
    但郑耀先的经验告诉他——八个人里面一定有他要找的目標。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八个人的盯梢任务分了下去。
    八个目標,八组人马,每组两人,十二小时轮换。盯梢的原则只有一条——只看不动。记录目標每天的行动轨跡,要求精確到分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停留了多长时间,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全部如实记录,不做任何主观判断。
    郑耀先自己盯的是粮食局那个科员
    不为別的,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的档案里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三十年代末曾在一家美资贸易行做过两年帐房那家贸易行在太平洋战爭爆发后关门歇业,老板回了米立坚。
    三十年代末。
    杜勒斯供述中提到,os的前身在三十年代就开始在华夏发展休眠特工。时间线对得上。
    周明章。
    档案上的照片中,这个男人顶著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有著中年男人的標配长相——微发福的两腮,不算精明但也不显愚钝的眉眼,穿著规矩矩的中山装。
    这种长相,放在人堆里半秒就会被遗忘。
    恰是间谍最需要的品质。
    郑耀先亲自盯了周明章三天。
    头两天,这人的生活轨跡规律得近乎乏味:早七点出门,步行十二分钟到粮食局,中午在食堂吃饭从不外出,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会买上半斤豆腐或一把小青菜带回家交给老婆,回家之后,几乎不会再出门。
    一个中年男人最標准的活法。
    但郑耀先没有因此放鬆。他带著队员小吕,一个换了便装、远缀在后头。
    第三天傍晚,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
    周明章在菜市场买完菜后,走到一个巷口,忽然就停了下来。
    停的时间很短,就像是鞋里进了颗沙子,又或是突然想起忘了什么事。他微侧了侧头,目光没有迴转,但身体有一个为不可查的迟滯。
    然后他又突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郑耀先当时在街对面的早点摊子旁边,隔著一条马路和来往的人流。他確信自己没有暴露——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不可能被发现。
    但周明章的动作分明就是察觉了些什么。
    在第四天早上,小吕依旧远远地跟在周明章的后面。两人的距离至少还有五十多米。周明章走进一条窄巷,出巷时步频明显加快了。那不是跑,是刻意压制了慌张之后的快步,膝盖绷得直直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
    当晚,郑耀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这人太敏感了。
    他的敏感绝不是那种普通市民对陌生目光的警觉。那种警觉是模糊的、迟钝的,通常会很快自我消解。但周明章不一样,他的反应很大,甚至算是神经质:莫名其妙地微微回头,同时四下张望,左右乱瞟。他虽然演的很像,不做多余的动作,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给出了信號。
    这是训练出来的。
    只有经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才会在感知到威胁时表现出这种矛盾,大脑在说“別动,正常走“,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已经开始为逃跑做准备了。『』
    这是一只惊弓之鸟啊。
    郑耀先把菸蒂摁灭在铁皮菸灰缸里,对坐在对面的小吕说:“明天,你去嚇他一嚇。“
    小吕一愣:“怎么嚇?“
    “简单点。“郑耀先靠回椅背,语气隨意地说道,“跟近一些,故意和他走同一条路,让他能感觉到你。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就是让他知道——有人在后面。“
    “然后呢?“
    “什么然后!“郑耀先抬起手,就像一个巴掌拍过去,“你小子又不好好学,咱们这么办,这姓周的只要有问题,就一定会心慌,而剩下的,他自己会做。“
    第五天傍晚六点十五分,周明章从菜市场出来时候,小吕就缀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处。不远不近,不藏不露,这是一个恰好让人觉得“不对劲“的距离。
    周明章拐进长巷胡同,小吕跟著拐。
    周明章过了十字路口朝东走,小吕也朝东。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周明章停下来了。
    这一次,他回头了。
    就看了一眼,很快,目光扫过小吕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看整条街,而不是某个人。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步频没变。
    但他右手拎著的布袋,已经换到了左手。这个动作十分特工。
    郑耀先在另一个方向看得清楚楚。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个周明章判了死刑。
    小吕按计划在下一个路口直接撤离,而周明章也独自走完了最后两百米,进了家门。
    从外面看,那扇门关上后,屋里的灯很快就打开了。。
    仔细一看时间,四分钟。
    足够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屋子里,贴著门板,屏息观察外面的动静了。
    郑耀先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最后一口白粥灌进嘴里,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咱们今天就动手。”
    小吕正蹲在门口繫鞋带,听见这话手上一顿,抬头看向郑耀先。
    郑耀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色夹克,往身上一套,边扣子边走到墙边那张淞沪街区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霞飞路和长巷胡同交匯处那个被红铅笔圈了两圈的点上。
    周明章每天从粮食局下班回家的路线他已经烂熟於心。出粮食局大门左转,步行七分钟到福民路电车站,坐八路有轨电车到復兴中路下,再步行穿过长巷胡同,拐进弄堂,到家。全程四十二分钟,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抓捕地点他选在了长巷胡同。
    原因很简单。那条胡同长不过一百五十米,两头窄中间宽,北侧是一排三层石库门的后墙,没有窗户,南侧是一家搬走了大半年的木器铺子和两户长期没人住的空房。傍晚六点一过,那条胡同里基本见不著人,偶尔有个遛狗的老太路过也就是抬脚的功夫。
    不会有目击者。不会有意外。
    八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两人提前进入胡同南侧那家空置的木器铺子,从后窗翻进去蹲守。他们的任务是封堵胡同东口——周明章进来的方向。
    第二组三人控制胡同西口。那头连著一条更窄的弄堂,通往復兴中路,是周明章唯一可能逃跑的方向。三个人里有两个是部队退下来的侦察兵,手脚麻利,跑起来比兔子都快。
    第三组就是郑耀先自己和小吕。抓捕周明章,由他们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