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淞沪,天气虽然还没有完全转凉,但道路旁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泛黄,沿著外滩一路铺到南京路上。
    刘青到淞沪坐的是一趟夜车,凌晨四点多到的北站。
    赵刚没有跟来,他还是留在了青岛继续盯著谈判后续的技术性对接工作和那批还在城里活动的各国情报人员。
    来接站的是敌工部淞沪站的站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姓蒋,老蒋的蒋,不过和那位没啥关係。
    蒋站长接到刘青之后,立刻开著一辆黑色轿车把人直接拉到了原法租界弄堂深处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
    这是淞沪站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屋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桌上摆著一碗阳春麵和两个蒸得热气腾腾的馒头。
    刘青洗完脸坐下来呼嚕呼嚕把面吃了,擦了擦嘴,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蒋站长。
    “总部的指示。”蒋站长接过来看了一遍,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文件上是“青瓷”的已知信息,他们早就已经了解了,只是整个淞沪政府系统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初步筛选出来的足足有三十七个。
    刘青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三十七个缩减到三个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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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会有一批人过来,他们才是这次筛查的主力,现在,我需要你准备这三十七个人近五年的详细履歷,包括他们的社会关係、经济状况、出行记录和通讯往来。”刘青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尤其是经济状况——一个拿死工资的公务员,如果他的消费水平和收入明显不匹配,那就值得深挖。”
    蒋站长点头记下,转身就出去安排了。
    刘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石库门房子对面是一排晒著衣服的竹竿,有个老太已经起来在天井里倒马桶了,咣当一声把铁皮桶搁在水泥地上,惊飞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寻常烟火气,看著让人心安。
    同一天早晨,七点四十分。
    霞飞路尽头拐进去的一条小马路上,一栋三层楼的新式里弄房子的二楼亮起了灯。
    周明章准时醒来。
    他穿著白色汗衫坐在床沿上,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擦了擦,又搁回去——还用不到,只是习惯性动作。其实他几乎用不上眼镜,那不过是用来掩饰的道具罢了。
    洗漱台前,他用搪瓷杯接了水,蘸著青盐仔仔细细地刷牙。镜子里的脸平无奇,微发胖的两腮,额角有些后退的髮际线。这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
    楼下,妻子已经把泡饭和酱菜端上了桌。一碟油条切成段,一小碗腐乳。
    “明章,今天晚上回来吃的呀?“
    “吃的,吃的。“他坐下来,拿筷子拨著泡饭,“粮食局那边月底要交一批报表,这几天不会有应酬。“
    妻子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儿子热牛奶。五岁的男孩还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上幼稚园。
    七点五十五,周明章穿上灰色中山装,把公文包拎在手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噠噠噠的声音。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停了两秒,把领口那粒扣子扣上,又整了整袖口。
    弄堂口卖大饼的摊子上坐著几个常客,那煎饼的油锅里滋滋地响著,浓浓的香气把整条巷子从沉眠中唤醒。石库门的墙根下积著昨夜的露水,一只野猫从晾衣竿底下窜过,惊得二楼的竹竿晃了两晃。隔壁裁缝铺的门板还没卸完,伙计打著哈欠往外泼洗脸水,溅湿了阴沟盖上摞著的旧报纸。
    他和摊主点了点头,然后拐上大路朝电车站走。
    这段路他走了很多年了,闭著眼都数得清几步——出弄堂左转,经过掛著“源丰祥绸缎庄“褪色招牌的转角,再穿过那条永远积著臭水的横弄,就到了法国梧桐夹道的福民路。晨光从枝叶的间隙里筛下来,碎成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踩上去像踩著什么不真实的东西。路边摆早点的推车排成一溜,卖粢饭糕的、卖豆浆的、卖油墩子的,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把整条马路熏得像一口巨大的厨房。一个剃头挑子已经出摊了,镜子上蒙著一层雾气,映出模糊的街景。
    八路有轨电车叮噹地来了,铁轮碾过嵌在柏油里的轨道,震得路边烟纸店的玻璃柜嗡嗡响。他上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照例的拥挤,卖报的小孩挤在人群里喊著今天的头条,几个穿旗袍的女职员低头描著口红。车过中段,一个背著书包的中学生被挤到了他旁边,看到他的打扮立刻靦腆地道了声歉。
    周明章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眼睛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大华皮鞋“的霓虹招牌还亮著,底下是一家开了半扇门的当铺;两个穿號坎的黄包车夫蹲在道牙子边喝豆浆,车把上搭著条泛黄的毛巾;巡逻的警察叉著腰站在十字路口,白手套一挥,拦下一辆冒黑烟的货车。
    一路上,周明章目光平静,就和任何一个被生活磨去了稜角的中年科员一样,毫无区別。
    电车一路往东,经过百货公司,经过邮局,经过一面刷著“建设新民生“標语的防火墙。
    二十分钟后,电车在市政府大楼附近停靠。他快步走下车,混进人流。大楼前的广场上,几棵修剪得齐整的冬青被早起的园丁浇过水,叶子油亮亮的,衬著灰白色的水泥台阶倒显出几分官样的体面。
    走进去和同事们打招呼:老王早啊,李科长气色不错,张秘书今天穿新鞋了?
    八点半整,民生经济科办公室里,他坐在了那张靠墙的办公桌后面,拧开钢笔帽,翻开昨天没看完的粮油调配报告。
    这一天,和过去的一千多个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別。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著,有一片泛黄的叶子飘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文件上。他拈起来看了一眼,隨手夹进了抽屉里一本旧檯历中间。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翻阅报告时,目光在某一行数字上多停留了半秒——那是本月经由淞沪港转运內地的军用物资吨数。
    然后他翻过那一页,继续批他的粮油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