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天下大同?
    “洪阁老请你来的?道姑,本將军可认得你。前几日在城门口,出手帮陈家人解围的,不正是你么?”
    望著孤身来此的秦文,皇城门楼处的龙驤卫大將军韩少羽攥紧手中龙角金戈,冷笑道。
    “降妖除魔,诛杀野修,乃无量道士之本分。妙玄先前隨陈家去往松江,是受紫虚君调遣,为元始尊寻找宝材,途中但见妖邪,诛杀恶獠,何错之有?莫非韩將军,不敬无量?!”
    眼见秦文开口就是给自己扣帽子,韩少羽眼皮一跳,却不打算纠缠,只是下令道:“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宫惊驾,违者,杀!”
    刀枪剑戟山海林立,轆轆车轮伴隨著烈动的旌旗,无数精锐卫卒站满城墙,汹涌磅礴的兵家煞气互相勾连,將整座皇宫笼罩,煊赫威势丝毫不逊於五大圣者催动的无量法阵。
    “韩將军,不说其它,这柄剑,你总该认识吧?”
    说著,秦文就扔出了手中的八景剑,流云般飘飞到韩少羽眼前。
    “中八景?此剑不应在皇庙接受供奉吗,怎会在你手中!”
    韩少羽眼神一凛,急切问道。
    “事关神咤司丞,还望將军能通报一声,容贫道进宫面圣。”
    秦文行了个道礼后,便静立宫城之下,没再开口。
    韩少羽眼神闪烁,思虑良久后才摆摆手,召来传令兵:“去,拿著这剑,把她说的话,如实呈递给陛下。”
    过了半刻钟,传令兵匆匆赶回,拱手行礼道:“將军,圣上口諭,让妙玄先生进宫。”
    “哼,进来吧。”
    韩少羽冷哼一声,浓厚煞气裂开缝隙,放秦文进了皇城。
    “谢过將军。”
    秦文略略点头,直入皇宫,进到大殿,见到了安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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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剑,你是怎么得来的?”
    见秦文进殿,小皇帝没有丝毫墨跡,直接问起了八景剑的来歷。
    “此剑乃玉阳公陈广野转赠於我,据他说,是天子因兵部尚书陈叔大查察邗沟覆船案有功,特意赐下。”
    秦文观察著小皇帝越发难看的脸色,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贫道亲眼所见骗不了人,此剑实由虎賁卫將军陈景率部从神咤司丞张龙象手中夺下,神咤司五班衙役,亦是殞命同归,尸骨无存。”
    “陛下若不信,这有一道符籙,记载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秦文从袖口掏出新鲜赶製的【三山水镜显影籙】,交给了旁边的隨侍太监叶大伴。
    “陛下。”
    小皇帝拿起显影籙,仔细看过后,长嘆一声:“龙象他,果然是死在了海寧陈这帮乱臣贼子的手里。”
    “说吧,妙玄,你要什么赏赐。朕虽不知你此番到底是弃暗投明,还是包藏祸心,但好歹带回了龙象的消息,理应受赏。”
    “妙玄別无所求,只愿陛下擦亮双眼,莫要被某些逆臣的花言巧语所矇骗,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秦文说的是义正词严,似乎完全跟海寧陈氏划清了界限。
    可小皇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缓缓道:“既如此,那你便先在御前听令吧,待天象稳定,朕自会找海寧陈算帐。”
    “是。”
    秦文退到丹陛侧旁,距小皇帝仅有七尺之遥,心中却无半点动手的想法。
    原因无他,实在是殿中戒备实在太过森严,有皇室倚重的白蟒緹骑和锦衣飞鱼层层护卫,大殿之中根本没有半点行刺的机会。
    而且,此时的小皇帝背后正有一道若隱若现的龙影,散发著如渊似海般的莫大威压。
    秦文有预感,若是自己贸然出剑,別说一击毙命了,能否靠近这有龙脉护身的小皇帝都还是个未知数。
    “不好办吶。”
    秦文一边心中暗自想著对策,一边仔细观察大殿,试图找到先前进宫的菊佬踪跡。
    能让洪彦演和牯神同时出马,菊佬从朝天宫中抢出来的东西一定极为重要,否则小皇帝也不会摆下如此阵仗。
    难道,他们图谋的是先天一炁?”
    联想到此前登真塔的动作,秦文也是想到关键,靠近了正確答案。
    奈何有眾人看著,迫於形势他实在无法做到更多,只能当个人肉情报探测器掛在殿中,隨时为檮机提供一手消息。
    “玉阳公,给句准话,打不打。”
    皇城外,檮杌的视线从满是浩荡煞气的军阵处移开,落到隱於黑暗中的陈广野身上,火上浇油道:“现在无量被巴虺和修罗拖住了,小皇帝旁边没有司辰护著,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往后你们要是再想改朝换代,可就没眼下这么容易了。”
    “改朝换代,呵,老夫的目標可从来不是那张破椅子...”
    陈广野摇了摇头,盯著檮杌道:“虽然不知道阁下是何方高人,不过我能从你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大西也好,大顺也罢,既然此刻我们目標一致,那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玉阳公,小皇帝现已將各卫精锐调进宫中,將皇城围成了铁桶,你久在庙堂谋划政变,肯定对今日情形有过预案,说说,我们现今该如何。”
    檮杌指了指百丈外的皇城,试探道。
    “阁下无需担心,早在各卫调动之时,我陈家的好儿郎陈昭、陈修几人就已点齐兵马,领著鹰扬、凤翔、驰骑各卫进了金陵,叔大所率的边海三卫也紧隨在虎賁之后,挥师南下,只要我们能在短时间內打开缺口,大计可成矣。”
    陈广野捋了捋鬍鬚,解下罩袍,眼看就要带著影卫上前冲门。
    “玉阳公,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是省省吧。且让你看看,我檮杌,是如何摧城拔寨的!”
    伸手按住跃跃欲试的陈云从,檮机脚尖勾起青铜剑匣,变换成丈六大枪的七宗罪霎时被狂猛炁劲挟裹,重炮般轰向远处枪戟林立的森严军阵。
    无二打!
    “上古绝凶,檮杌,前来凿阵!”
    眼中儘是黑白二色的檮杌踢枪突袭,先声夺人,只一击就洞穿煞气云团,將龙驤卫大將军韩少羽所驻守的皇城门楼轰成了齏粉!
    “什么人?!”
    紧要关头晃身扭腰,生生擦过匹练枪芒的韩少羽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千锤百炼的钢筋铁骨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半边,从前抑制伤口、生肌活血、无往而不利的煞气也失了效用。残破的臟腑暴露在空气之中,流逝著肉眼可见的生机。
    吼!
    伴隨著一声高亢虎啸,杀进混乱军阵之中的秦淮犹如虎入羊群,枪出如龙,寒光纵横,每一枪劈扫刺出所夹带的滚滚风雷都能豁开好大口子,恰似在宣纸上泼洒的墨痕,数之不尽的极恶凶煞凝聚成两头寒荒檮机,扬爪掀尾,逼退汹汹而来的兵潮。
    血雨纷飞,哀嚎连连,秦淮周身炁劲如潮汐席捲,万千道斑斕华彩飞瀑似的匯入枪锋,光芒暴涨,犹如锦虹贯日,肆意纵横,登时將煞气云团搅碎,杀得一片砖石横飞,骨脊四炸。
    “老爷子。”
    顶盔贯甲、披掛整齐的陈修陈昭走到陈广野面前,拱手行礼道。
    “果然是古之绝凶,所作所为不愧此名啊...”
    望著远处一人破阵,千军辟易的秦淮,陈广野眸光闪动,点点头道:“既然檮杌已先登夺旗,拔下了城头。那我海寧陈氏的儿郎们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输了风采,速速去吧。一个时辰,我要这皇城之中,片甲不留。
    “是!”
    交代完兵事,陈广野整了整衣冠,在身边影卫的簇拥下,施施然穿过混乱的皇城,杀进宫城,走到了小皇帝坐镇的奉天殿。
    “元辅,你到底还是来了。”
    龙椅之上的小皇帝望著丹陛下的陈广野,神色平静。
    “还请陛下,效崇禎帝旧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陈广野见到小皇帝,不仅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极为庄重地行了一个拜礼,朗声道。
    “牺牲?现在社稷稳固,民生富足,边疆无有进犯之敌,朕凭什么牺牲,你又要朕如何牺牲?!”
    提及牺牲二字,小皇帝突然暴怒,像是一条被触犯逆鳞的狂龙,直接站了起来,將身上袍服撤了下来,露出狰狞恐怖的脊樑,嘶吼道:“就非得让朕把这一身血肉连同朱家列祖列宗蓄养百年的龙脉全都餵给你海寧陈的黑太岁,你才罢休吗?!朕只是想活下去,朕有什么错!”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人人之天下。”
    望著那如八爪鱼般爬满小皇帝脊樑的黑太岁,陈广野神色没有半点动容:“老夫此生战沙场,斗朝纲,平淫祀,扶龙庭,稳无量,六朝元老,两代帝师,自认无愧皇家。如今时局动盪,司命乱世,天灾连绵,国將不国,我南明千万百姓在这五浊恶世中艰难求生,说是水深火热,半点不虚。”
    “而想要使得眾生解脱,人人如龙,再也没有忧愁、烦恼、恐惧、痛苦地活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办法。”
    陈广野顿了顿,口中吐出四个字:“天下大同!”
    啥玩意,这老帮菜还有如此崇高的理想呢?”
    隨影卫一起来到奉天殿前的秦淮听著陈广野和小皇帝的交流,突然间感觉有些不对。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海寧陈跟皇家的明爭暗斗,只是无甚新鲜的夺权政变,但现在听陈广野的话,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狗屁的天下大同!你们就是一帮乱臣贼子,拼了命的在为自己粉饰恶行!
    ”
    见陈广野如此厚顏无耻,小皇帝也是气得痛骂道。
    “老臣年轻时仰慕太岳公,受他影响颇深,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即便有皇家支持,也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好在我海寧陈不同,有祖宗留下的太岁爷,想实现天下大同很难,可又没那么难。”
    陈广野没有理会小皇帝的谩骂,背著手,自顾自地讲道:“陛下觉得我们是乱臣贼子,想要你的命。可当初南下迁都之时,若没有老夫,没有黑太岁,先帝如何凭藉龙脉续命,南明如何扛得住大西、大顺的攻伐?!一旦国破城亡,大明这千千万百姓,又当如何?”
    小皇帝沉默半晌,才缓缓道:“那你也不该打朕的主意!”
    “陛下已跟龙脉融为一体,休戚与共,老夫欲要借龙脉之力图谋千古伟业,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顿了顿,陈广野笑容一敛:“何况,也未必是牺牲!”
    说罢,他背后黑潮涌动,突兀浮现出一只通身暗金毛皮,凸额塌目的电目恶猿。
    “无支祈白首长髻,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元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
    虽然顏色不对,但秦淮见识广博,还是认出了此时陈广野背后的凶猿是何方神圣。
    正是《太平广记》里记载的淮涡妖王无支祁,之前秦文前去松江所斩的蛇妖赤练,便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无支祁的摩下先锋。
    与此同时,诸多陈家影卫也纷纷爆绽灵光,近二十道不可思议的异兽法相占据了半边天空。
    “哼,老奴在此,容不得尔等在陛下面前放肆!”
    小皇帝身边的叶大伴冷哼一声,袖口吐出一黑一白两把剑来,连同先前秦文送回宫城、用於取信皇帝的那柄灰剑中八景一起,横在了半空当中。
    “三部八景,二十四通,存神凝形,护我贵体,万害不伤,百鬼避窜,千妖不行,消灾散祸,庆不可胜!”
    只见黑白灰三道神光急速膨胀,从当中走出一名白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一名九色华服的盘髻女冠...整整二十四道栩栩如生的身神各执法器,挡在殿前,脸上一派出尘仙气。
    “起码是套传说品质的法剑,这果子里当真有好宝贝!”
    檮机眸光闪动,却没有再打头阵,身影一转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呵呵,儿郎们,放手廝杀便是!”
    说罢,陈广野如水般化开,融入到身后的无边黑潮之中,一道滔天巨猿的身影拔地而起。
    小皇帝抬头望去,天上遮云蔽日,是一张凶恶的丑陋面孔,电目如山,血舌似江,周身暗红雷电滚滚,威势竟毫不逊於那几位已然登仙的无量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