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遴选太子妃
    “嫔妾多谢太皇太后和万岁爷的厚爱。但嫔妾自知出身微薄, 入宫资历也算不得最深的,实在难当皇贵妃如此大任。”
    云卿和康熙帝想到一块去了。
    即便是皇贵妃,位同副后, 亦是可能让有心人利用,滋长胤祾夺嫡的心思。
    虽是今生胤祾在她教导和康熙帝的宠爱下, 并不怎么贪恋权贵, 一心只想顿顿吃肉。
    但前世,胤祾到底是八皇子胤禩,心思手段都颇为缜密,不得不让她忧心。
    而且今生胤礽继位的大势已定,何苦让胤祾无端地引起他的敌视呢?
    “依你之见,后宫谁人可堪此大任?”孝庄太皇太后又问。
    “荣嫔姐姐侍奉万岁爷最久, 若非早年接连痛失三子,如今理应是后宫第一人。”
    “宜嫔姐姐这些年来费心操持六宫事宜, 亦是功劳优渥, 经验丰厚,亦是可堪高位。”
    云卿话由心生, 笑容娴静。
    孝庄太皇太后虽是年老体弱,但一双眼炯炯如钜, 定睛打量着云卿, 心知她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
    “你一向是个明事理的。如今独得圣宠, 还能这般想, 哀家心中甚慰, 也不怪皇帝多偏爱你。”
    云卿仍是微笑着, 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太皇太后谬赞, 这不是人之常情罢了。”
    孝庄太皇太后满意颔首:“好一句人之常情。”
    ……
    待云卿与孝庄太皇太后聊完后, 册封的事宜便正式提上议程。
    大封六宫, 虽比不得立后仪式的繁琐,但毕竟涉及人数众多,又有皇贵妃这等位同副后的高位,礼部准备起来亦是兢兢业业。
    从韶乐到儒仪,从服饰到祭祀,无不挖空心思。
    从六月初夏,一直到九月夏至,方才礼成。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坤宁宫内,礼部宣宝文女官,宣读圣旨册文,嗓音铿锵嘹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宜嫔郭绰络氏,聪慧敏捷,端庄淑睿,率礼不越。着即册封为皇贵妃,统摄六宫诸事。
    荣嫔马佳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荣贵妃,协理六宫事宜。
    良嫔卫氏,性行温良,风姿雅悦,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良贵妃,赐居坤宁宫……”
    “嫔妾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宜嫔为首,荣嫔和云卿分别在其后左右两侧,以及另有三十余名侍过寝的低位妃嫔,整齐划一着缂丝石青地色对襟礼服,头戴点翠凤戏牡丹帽,庄重肃然叩拜,领旨谢恩。
    队伍从坤宁宫主殿,一直延伸至外面白玉台阶之下,浩荡之势,何其壮观。
    而后韶乐声起,声音靡靡欢愉。
    ……
    事后,宜嫔说起此事,还余有感慨:“本宫当真未曾想到,妹妹竟是谦和至此,将此等高位让与姐姐我。”
    如今,也该称皇贵妃了。
    “皇贵妃娘娘主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德行配位,合该统帅六宫姐妹大小事宜。”
    册封仪式结束,云卿便叫玉珠帮她换掉那繁重的礼服,着一身便宜的常服。
    如今虽是封为贵妃,不日便要搬到坤宁宫,享有的一应份例和宫内侍奉皆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似乎还是她,笑得和气柔婉,前一日和后一日,并未发生什么实质性改变。
    “妹妹过谦了,后宫女人的地位,向来是由圣宠决定的。”荣贵妃在旁边摇着团扇,笑道:“万岁爷既是下旨,让你搬到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居住的坤宁宫,无不彰显出你的分量之重。”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的后面,与太和殿等一同处理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自古都是皇后居所。
    两宫的名字出处,皆是取自道德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坤宁宫的尊贵重要,前朝后宫自然心知肚明。
    “可不是,前两个月万岁爷下旨命人休憩坤宁宫那会,谁人不猜测,万岁爷对你有立后的心思。这份恩宠,旁人是想都不敢想。本宫亦是想不到,你竟是愿意屈居在我之下。姐姐这一遭,可真是沾你的光了。”
    宜嫔如今虽是位极皇贵妃,但性子依旧直爽,有恩必谢,没有丝毫的架子。
    “姐姐们言重了,这些虚名不过是为着家人孩子,我们姐妹之间自相识到相知,何曾因着位分高低而生分?”
    云卿仍是话语谦和。
    但诚如她们二人所言,康熙帝一心想把最好的都送给云卿。虽是未立后,但无论宫殿,还是云卿享受的份例,皆是后宫第一人。
    他说,云卿头些年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过得太苦,所以后半生要她事事顺心,日日甜美。
    “云卿妹妹一惯是想得开的。”荣贵妃两人真诚道谢后,也不再见外,转而将话题迁到了小赫舍里氏头上,“说起来,那位钮祜禄氏妹妹倒是小小年纪,心思沉重,竟是想不开投了湖。否则依着她的家世,怎么着也会获封妃位。”
    “世事无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云卿简单附和两句,因为她深知,此事并不是如表面这般。
    ……
    在等待册封大典的两个月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小赫舍里氏悄悄离宫。
    二是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帝决定提前为太子胤礽遴选太子妃,祈愿红事冲喜。
    小赫舍里氏十岁入宫,至今已有六七年,先是因为年纪小、而后康熙帝独宠云卿,所以她一直未侍寝。
    康熙帝考量到不久后便要和云卿前往江南定局,念及元后赫舍里皇后的少年夫妻情谊,决定放小赫舍里氏一条自由之路。
    自古入宫的妃嫔便没有再出宫的道理,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所以小赫舍里氏想出宫,就得假死,再改名换姓。
    康熙帝给她两条路,封妃还是从此当个隐姓埋名的庶人,让她自己选。
    小赫舍里氏选择后者,“嫔妾早早便入宫,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宫外的世间事,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秘密出宫前,曾主动到闻水汀与云卿品茗下棋。
    “果然还是良嫔姐姐的棋艺精湛,难怪万岁爷那会常常念着。”
    小赫舍里氏谈及初入宫那会,常常被召到乾清宫朝晖堂,伴康熙帝下棋的光景。
    那会正是云卿与康熙帝闹矛盾、初初搬到闻水汀之时。
    “那时,妹妹刚入宫不久,很多事都还不甚了了,但察言观色,也知万岁爷心里时刻念着一个人。”
    小赫舍里氏一边蹭着云卿的糕点吃,一边娓娓道来:
    “他常常感慨,说我的棋路带有不拘世俗的锋芒,很像一个人。”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便脸色沉郁,不愿多说。”
    “然后又偶尔无意识唤道,云卿,你去给朕沏杯凉茶来。”
    小赫舍里氏用帕子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撇嘴揶揄道:“我当时合理推测,万岁爷之所以尝尝唤我伴驾,就是打量着我年纪小、似乎猜不出他的那点子心事。”
    “后来在翊坤宫小厨房外偶遇你时,咱们虽是从未见过,但我瞧着万岁爷那一脸沉郁、又挪不动脚的模样,便知眼前之人是‘云卿’了。”
    “那时候也是我不懂事,倒是连带着扰了万岁爷和妹妹的清净。”
    云卿如今再看从前旧事,拨开云雾,心思便释然许多。
    原本那会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甘心与康熙帝相知相许,如今却成了最亲密的枕边人。
    原本以为,康熙帝得知前世真相,必定会将她看作一个转世怪物,处以极刑,最后他竟是甘愿放弃江山天下,主动提及与她隐居江南。
    故而有时世间事,看似繁杂难解,总想避之不及,但真的鼓足勇气或不得不正视它时,才发觉它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可怕。
    “如今万岁爷真心相待,我亦是甘愿敞开心扉,扫榻以待。”
    ……
    孝庄太皇太后身子,一直也是为康熙帝牵挂。
    有云卿这位“前世包打听”在身侧,很容易知晓老人家何时故去,今年病重更是意料之中。
    他虽是贵为帝王,但对于生离死别,也会有力不从心之时。
    那日在慈宁宫,他坐在病榻前,亲自伺候孝庄太皇太后进食汤药,心里五味杂陈。
    儿时,皇祖母就像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供他乘凉歇息,供他倚靠撑腰。
    如今岁月荏苒,她已然鬓边雪发,老态龙钟,甚至要靠他扶着才能坐起身来,一举一动都勾着心酸滋味。
    孝庄太皇太后说话已有气无力,他便塌下帝王的脊梁骨,躬身侧耳倾听,没有丝毫的不耐。
    祖孙俩仍是言笑晏晏,默契十足。
    云卿在旁边伺候了会,便与苏麻喇姑等人一道退出来,让他们独自说说心里话。
    苏麻喇姑也是上了年纪,云卿着玉珠搀扶着她,回房休息:“这里一切有我,若需劳烦姑姑时,我再派人去请您。”
    这些时日,康熙帝处理前朝事宜抽不开身,便是由云卿代为侍奉在慈宁宫。
    一如当年,为着让孝庄太皇太后心里减轻对云卿的芥蒂,康熙帝主动送云卿到慈宁宫侍疾,一般无二。
    “有劳娘娘了。”
    苏麻喇姑也是过来,见云卿如今虽是贵为宠妃,却一如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不曾有丝毫倨傲,心里放心,也赞叹。
    送走苏麻喇姑,云卿转身去慈宁宫小厨房煎药时,偶遇独自仰天惆怅的太子胤礽。
    他这半年又抽条许多,五官又长开了,模样与两人大婚时,几乎一般无二了。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月白对襟团纹的太子蟒袍,着他身上,贵气宜人,相得益彰。
    恰是这时小皮猴过来找云卿,云卿交代他几句:“你皇祖母病重,太子殿下心里难过,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小皮猴自小受太子照佛,虽然年纪相差得多,不常在一起厮玩,但也很仰慕亲近这位太子兄长。
    乖巧地点点头,走到胤礽身边,仰头道:“额娘说‘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请殿下节哀。”
    胤礽闻言,心绪一顿。
    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这话,梦里的云卿,也同他说过。
    自打从南巡回来,他还是陆陆续续地做梦,梦见自己和太子妃云卿婚后的点点滴滴。
    那晚梦里,似乎是小禄子不幸身亡。
    自小的情谊,让胤礽伤心不矣,太子妃便在身边抱着他安慰:“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思及此,胤礽下意识看向云卿方向,脚步也情不自禁朝她迈出一步。
    然而却见她只是依着礼数,朝他欠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朝刚走出正殿的皇阿玛而去。
    熟悉的陌生人。
    胤礽收回脚步,苦苦一笑:或许只是巧合吧,一句安慰的而矣。
    ……
    慈宁宫正殿前,康熙帝低头含笑看向云卿,“你们在说什么?”
    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带着探究。
    胤礽能远远望见康熙帝,康熙帝自然也能敲得见胤礽。
    察觉先前云卿与胤礽离得相近,且小皮猴胤祾也在胤礽身侧,康熙帝这心里,隐隐冒出一丝不安。
    胤礽眼看长大成年,云容颜卿依旧年轻貌美,唯独他在渐渐老去。
    “我看那孩子舍不得太皇太后,独自一人在难过,便叫胤祾去陪陪他。”
    云卿如今与胤礽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被康熙帝撞见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对于他吃味的事一时没觉察道。
    直到康熙帝忽然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下巴挤进她肩窝里,喃喃道:“卿卿,你不会再离开朕的,对么?”
    一向低沉有力的嗓音,此时带有几分脆弱与依恋。
    想来孝庄太皇太后病重的事,再一次磨了威严帝王的心志。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云卿一双藕臂穿过他腋窝,回抱住他,并轻拍拍那宽厚的背。
    随着胤礽渐渐长大成人,她也慢慢意识到,是自己角色错位了。
    “今生的太子,自有今生的太子妃陪伴,而不应是我这个前世的重生者。”
    她不过是将前世与夫君胤礽未完成的遗憾,投射在今生的年幼胤礽身上了。
    就好似家长望子成龙,将自己的未完成心愿,想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延续一般。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各自都有生活的命运轨迹。
    今生的小奶团子,并没有前世的记忆,永远不会成为她前世的夫君。
    她与其再揪着前世的遗憾不放,倒不如珍惜眼前人,眼前这个珍视她、为着她一再让步的男人。
    “卿卿能如此想,朕心中甚慰。”
    康熙帝站直身子,牵着云卿的手,慢慢往前走:“提及太子妃,你倒是提醒朕了。如今胤礽眼看年满十五,倒是可以交代礼部,着手遴选太子妃一事。如此喜事,或许能延缓皇祖母病情。即便不能,也让老家人了却一桩意愿。”
    “事关婚姻大事,万岁爷还是多听听太子爷自己的意思吧。”
    云卿没有多言,免得某些人又拈酸吃醋。
    只心里想着,等回头去找宜嫔聊聊,此事请她代为费心操持,切莫委屈了这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好孩子。
    大的方面自有礼部照看,但小的细节,唯有上心之人才会留意到。
    而后云卿又开始潜心礼佛,一连吃素念经百日,为胤礽的婚事祈福祝愿。
    从前两人在瑞景轩相伴的情谊美好,总是叫她想着多为他做点什么,再做点什么。
    其实对于前世今生的胤礽,康熙帝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惭愧,故而尽可能多弥补些。
    据云卿说,前世太子妃乃是康熙爷钦定的,并未过问儿子的意见,即为盲婚哑嫁。
    于是今生,康熙帝将自主选择权,交予胤礽自己。
    大封六宫事宜结束后,遴选太子妃一事便郑重提上日程。
    有趣的是,胤礽再次选中石氏云卿,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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