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来,肩章两槓三花,正是云棲县公安局的马局长。
    他身材中等,眉毛拧得死紧,脸上表情难看。
    他刚才在楼上办公室接到消息说江砚寒的车队进了局里,嚇得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摔了。
    这尊大佛怎么又来了?上次的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这次又来?
    他一进大厅,就看到两个不知死活的刑警正抓著江砚寒的手腕。
    马局长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狠狠瞪了两个警员一眼。
    两个警员眉头一皱,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鬆开了抓著江砚寒手腕的手。
    然后马局长转过身,对著江砚寒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恭敬:“江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同事不知道情况,冒犯了您,您別往心里去。”
    江砚寒微微頷首,低头理了理刚刚被抓皱的袖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碍事,既然都是误会,那我就把家里的佣人带回去……好,好,安,顿。”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一字一顿,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两把冰锥一样刺向温彤。
    “是是是。”马局长连连点头,然后伸手直接把两个警员拉开,將温彤完全暴露在了江砚寒面前。
    “马局长……”两个警员有些怒意。
    “没听到江总的话吗?不要干涉他们的家事!”马局长不耐烦甩了一句。
    温彤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打著哆嗦,两只缠满纱布的手抵著胸口,仰著头看著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江砚寒,眼睛里全是绝望。
    来了。
    又是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几天前,她和田酥酥也是这样,在警局大厅里,被马局长亲手送到了江砚寒手里。
    上次被抓回去之后,她被按在桌子上,一个一个拔掉了十个指甲盖。
    这一次呢?这一次等著她的会是什么?她的手指会保不住吗?还是连命都不会剩下?
    她爸爸还在住院……
    她现在心里满是绝望和后悔,早知道……早知道不听陆娜和她哥哥的话了……
    “江……江少爷……”
    她嘴唇哆嗦著,全身剧烈地颤抖著,缠著纱布的指尖也在胸前不住地哆嗦。
    就在这时,韩萱萱走出来,看著马局长:“你是局长吗?一个报案人,一个受害者,就在你们警局大厅里,你就任由她被一个凶手带走?”
    马局长正忙著给江砚寒赔笑脸,冷不丁被一个年轻女人打断质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韩萱萱一眼,长得还行,但穿著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
    他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女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质问他?
    “我是这的局长!”他语气严厉,“你刚刚没听到江总说那是他家佣人,精神方面还不好?”
    “人家把人带回去天经地义!”
    “什么凶手不凶手的?你要是再乱说,我现在就能以扰乱公务,誹谤他人的名义拘了你!”
    韩萱萱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她见过黑警,也见过理想信念动摇滑坡的干部,但像马局长这样在警局大厅里。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顛倒黑白,公然包庇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人是脑子有问题吗?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江总说?江总说是精神不好,就是精神不好?哪个医院確诊的?有诊断书吗?”
    她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面对一个局长,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的表情:
    “马局长,我想请问你,云棲市警局办案是靠『江总说』来定性的?还是说你已经提前看过他的诊断书了?”
    她语速不快,但嗓音清亮,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说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办案大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没看过,那你凭什么仅凭一个『江总说』,就能把一个带著医院伤情证明,十指指甲被拔的报案人定性为『精神不好』?”
    “请问是哪条法律,哪条警规给了你这个权力?”
    马局长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嘴唇哆嗦著,脸气的涨红。
    但是韩萱萱却不给他回嘴的间隙,讽刺意味越来越浓:
    “你记住!你首先是一名人民警察,其次才是公安局长。”
    “你身上这身警服上面別的是国徽,你办公的大厅门口掛的是人民公安四个大字。”
    “面对一个受害者的报案,你有没有履行一个公安局长的基本职责去核实案情?你有没有想过她那双手还会不会感染?她今天晚上还能不能睡得著觉?你什么都没做!”
    “你唯一做的事,就是在这座悬掛国徽的大厅里,將一个被拔掉十根指甲的报案人,把她亲手交给了她所指控的凶手!”
    “这就是云棲市公安局保护人民的方式?”韩萱萱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穿制服的警员。
    那些警员被她这番话说的怒火不断上涌,但是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的局长。
    韩萱萱將目光重新落在马局长脸上:“马局长,我想请问,你这是为人民服务?还是在为江总服务?”
    “我建议你把门口的牌子摘下来换一换,换成『江氏保安室』,至少实事求是,不欺骗群眾。”
    “你是什么身份?!警方办案,用得著向你解释?!”
    马局长感觉脑袋上扣的帽子已经多到脖子快撑不住了,连忙大声呵斥,试图用音量把局面压回去。
    “我是什么身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也是一名公民!按照法律规定,任何公民都有权对执法机关的违法行为提出质疑和监督,这个身份够不够?”
    韩萱萱语速逐渐加快,“我只看到了,这两位民警同志刚才正在依法询问报案人,程序正当,態度专业。”
    “而你作为局长,非但没有支持他们的工作,反而强行中断询问,把报案人往嫌疑人手里推。”
    “请问,这是你作为局长的正常履职行为,还是你个人与江总之间的私人交情在影响执法公正?”
    她声音大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马局长,我再问你一句,你刚才的行为,是代表云棲市公安局的官方立场,还是你个人的越权行为?请你正面回答。”
    “如果是官方立场,那我现在就可以向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以及省公安厅、省纪委实名举报,云棲市公安局公然包庇犯罪嫌疑人,阻挠正常报案程序,涉嫌严重瀆职。”
    “如果这是你个人行为,那我现在就向云棲市纪委监委举报,你身为公安局长,滥用职权,为不法商人充当保护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你、你以为你是谁!”马局长听的心惊胆战,这帽子一顶叠一顶,头上都快戴不下了,他大声吼道,“我这是基於对情况的初步判断!”
    “江总是我们云棲市的优秀企业家,纳税大户,他的话可信度很高!这个女佣精神有问题,胡言乱语,我们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她说有问题就有问题?她说是凶手就是凶手吗?!她的隨便一条指控,我们就要隨便抓人吗?!”
    说完这番话,马局长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肯定了江总的身份地位,又强调了办案要讲证据的原则,这下对面那个女人应该没话说了吧?
    “优秀企业家?纳税大户?”韩萱萱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马局长,你的意思是,只要是企业老板、纳税大户,他说的话就比普通老百姓的话更可信吗?”
    “他就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隨意把一个十指伤残的报案人定性为精神有问题?你这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还是『以身份为依据,以金钱为准绳』?”
    “马局长,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报案人,而是一个暴力犯罪受害者。”
    “她十根手指的指甲被人活生生拔掉,她的同学被人囚禁在庄园里掰断了双腿,她此时此刻正坐在你的办案大厅里寻求法律的保护。”
    “而你,你在做什么?”
    “如果你现在不立刻纠正错误,依法受理报案,並对江砚寒採取必要措施,那么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就不是我这个普通市民的质疑了……”
    韩萱萱一字一顿:“而是党纪国法的严肃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