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
    洛琳的手指按在那片散落在太平洋中央的群岛位置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按著某个不敢鬆手的伤口。
    “这十七个紫色区域,是我们用无数人命標定出来的。”埃德的声音沙哑。
    “每確认一处,我们就失去几支侦察队,或者一整队驱魔人。”
    埃德停下了。
    见子注意到,埃德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个长期过度透支的人终於可以短暂卸下重担时,身体不受控制的那种抖。
    “但是。”埃德抬起眼睛,那张被风霜与黑暗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见子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夹杂著恐惧与惊骇的诡异神情。
    “这不是全部。”
    “这些人类无法理解的邪恶只是大浪之前的潮汐。”
    洛琳闭上眼睛,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挖出某个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这些东西,只是某一古老事物甦醒前的浪花而已。”
    见子感觉会议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数度。
    作为天生有著阴阳眼的修行者,见子在东瀛经歷过无数次灵异事件。
    她的老师·沈珏,更几乎是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灵。
    可此刻的见子,仍然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爬上了她的背脊。
    “有东西要醒了。”沈珏看著地图说道。
    “按我的感知,那个东西应当是遵循古老的封印契约沉睡在地底。”
    “但如今,那东西快要甦醒了。”
    “果然,”埃德收起了恐惧,恭敬说道:“没有什么能逃过您如太阳般的双目。”
    沈珏的眼神平静如水,花衬衫在会议厅冷白的灯光下依然鲜艷得格格不入。
    但他指尖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电芒,在空气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埃德將所有档案整理好,重新放回那只刻满防护符文的牛皮公文包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堆极其沉重的石头。
    “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埃德说道。
    “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地球的地壳深处沉睡了多久。”
    “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现在开始甦醒。”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洛琳补充道,她的声音低沉。
    “没必要太过担心,”沈珏將双手十指交叉,“因为我来了。”
    “就先从纽约开始吧。”
    “扫清这些恶魔,邪灵,鬼怪什么的。”
    “正是我来此的目的。”
    沈珏轻轻说道:“不然,我为何至此?”
    埃德和洛琳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太阳帝君。”埃德的汉语带著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我们......我们等了太久了。”
    “您在华夏只手擒龙,东瀛绝杀那只以怨念为食的九尾狐的事跡,从北爱尔兰到南非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洛琳泛著泪花说道:“我们失去了太多人。”
    “驱魔师、教会牧师、猎魔人,还有许多正义而勇敢的人。”
    会议厅里安静了数秒。
    沈珏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微型太阳光环稳定地散发著温暖的金色光芒。
    在修行者的眼中,沈珏背后的光环將会议厅冷白的灯光中和成了某种接近黄昏的色彩。
    “行。”
    “那就开始干活吧。”沈珏说道。
    埃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出现了细密的水光,但他用那只受过伤的手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擦汗。
    “感谢您。”他的声音稳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全美驱魔界被尊称为“老爹”的男人。
    “我代表不了全美洲的人类,但我代表我和洛琳,代表我们的家人,代表我们亲手埋葬过的每一个朋友......”
    “不必。”沈珏抬手打断了他。
    那个手势很轻,但埃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话头戛然而止。
    “感谢的话省著。我来这里,不是来做慈善的。”沈珏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埃德的肩膀,看向会议厅紧闭的那扇门,以及门外隱约可闻的、仍在持续的歌声和欢呼声。
    “说到这个,外面的欢迎仪式,谁安排的?”
    埃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转折太过突然,以至於他花了两秒钟才从刚才的情绪中切换过来。
    “呃。”埃德和洛琳对视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从一个即將落泪的硬汉变成了一个略显尷尬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个......比较长的故事。”
    “我时间很多。”沈珏说。
    埃德乾咳了一声。
    “史密斯专员。”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哭笑不得,有微妙的感激,还有一丝清晰的“这件事迟早要解释”的认命感。
    “这件事是史密斯专员提议並全权负责的。”
    沈珏挑了一下眉毛。
    “史密斯专员?”
    “这位专员的大名.....似乎在全世界广为流传?”
    “中央情报局特別行动处,史密斯。”洛琳接过话,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自称......华夏通。”
    “华夏通。”沈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微妙。
    “是的。”埃德闭上眼睛,像是要给自己积攒一些勇气。
    “他在中情局內部的名片上印的头衔是『东亚事务与超自然威胁应对联席专员』。”
    “但他给自己做的另一张名片上写的是......”
    “太阳帝君的恩情还不完!”
    沈珏听著埃德的描述,沉默了数秒。
    “这个史密斯专员。”他终於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极其难得的、真正的困惑。
    “他確定自己不是个朝鲜通?”
    “背景音乐也是他选的?”沈珏继续问道。
    “是的。”埃德说,“他说那首歌最能代表华夏文化对冬去春来、光明战胜黑暗的寓意。”
    “为了说服政府採用这首歌以及从全美召集那些少女们,史密斯专员下了很多功夫,欠下了很多人情。”
    沈珏的嘴角绷住了。
    “还有吗?”沈珏问。
    “还有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洛琳说。
    “那位史密斯专员总是宣称您在东瀛用石子击落了天际中的九尾狐。”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得十分清晰。”
    会议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见子捂著嘴,肩膀在微微抖动。
    她脖颈上的丝绸围脖隨著她憋笑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的符咒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著她的呼吸节奏发光。
    “这个史密斯专员。”沈珏第二次说出这个名字,语气比第一次更加微妙。
    “很有意思。”
    “但实际上,我是用拳头,一拳一拳把那狐狸生生打死的。”
    “虽然布下的大阵也起了些作用。”
    “见子。”沈珏说。
    “在......在,老师。”见子努力站直了身体,她刚才憋笑到弯了腰。
    “准备出发。”
    “现在?”见子愣了一下,“不先吃饭么?”
    “让史密斯专员替我们吃。”沈珏抬起下巴说道。
    “我看呀,这史密斯专员的胃口应该很好。”
    “多少他都吃得下。”
    埃德和洛琳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您需要什么装备?我们可以立刻联繫军方。”
    “装备?”沈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衬衫,又看了看窗外的纽约城,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仅仅片刻后,沈珏与见子就在机场內完成了换装。
    沈珏的身侧,一条深棕色的皮质枪腰带出现在他的腰间,腰带上掛著一只枪套,枪套里插著一把超大口径的左轮手枪。
    他穿上了深灰色的帆布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棕色的牛仔靴里。
    鞋跟上的马刺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
    最后,一顶黑色的斯泰森牛仔帽出现在他的右手上,他单手將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恰到好处的阴影。
    沈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从枪套里抽出那把左轮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
    枪身是哑光黑的,枪管比普通的左轮长出一截,握柄上刻著细密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著,像是某种活物。
    弹巢里装著六发子弹,每一发子弹的底火都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这是埃德为沈珏选择的,教会特供猎魔人符文左轮枪。
    见子换上了浅棕色的牛仔衬衫,领口系上一条深红色的方巾。
    下身则搭配了一条深棕色的牛皮骑马裤,裤缝处镶著两排细密的铆钉。
    帆布鞋则换成了深棕色的牛仔短靴。
    接著是皮带、枪套、一顶比沈珏那顶小一號的浅灰色斯泰森牛仔帽,最后是见子脖颈上那条丝绸围脖。
    围脖本身没有变化,它是沈珏用九尾狐的皮毛亲手炼製的护身法器。
    沈珏真就用九尾狐的皮毛给见子做了条围脖。
    至於沈珏那孽龙做成的护身法器?
    已被沈珏扔回了华夏,被华夏的修行人士当作镇国重器之一了。
    见子原地转了一圈,她摸了摸腰间的枪套,里面同样插著一把左轮手枪,只是比沈珏那把短了一截,握柄上的符咒纹路更加细密。
    两人告別了埃德夫妇两人后,已离开了机场,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纽约城。
    “出发了。”沈珏没等她说完,抬脚走向纽约的街头。
    “老师,我们去哪里?”见子跟在他身后,牛仔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先看看纽约的各个街区。”沈珏说道。
    “这座城市表面上繁荣平安,但如果你用你的眼睛仔细看。”
    “你一定能在角落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见子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的眼睛,那双天生的、未经任何后天修炼就已经开启的阴阳眼。
    如今在修行了沈珏传授的修行法门之后,已被见子强化到成为了近似神通一般的眼眸!
    她伸出手,將牛仔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深吸一口气,將一丝稀薄到沈珏不忍直视的大日法力注入双眼。
    视野变了。
    自由女神的结界光芒依然笼罩著整座纽约城。
    火炬上燃烧的人类信仰之力编织成的保护罩,温暖而明亮。
    但在那层金色的光芒之下,在那些高楼大厦之间,在那些车水马龙的街道缝隙里。
    见子看到了別的东西。
    一些躲藏起来,如同诡异黑线的阴影在结界中飘荡。
    见子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快了几拍。
    她的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指尖碰到了那把左轮手枪握柄上微凉的金属和温热的符咒纹路。
    “看到了?”沈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看到了。”见子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它们藏在角落里。”
    “有些小的在躲,但有几个大的......”
    她眯起眼睛,將更多的稀薄大日法力注入双目。
    视野进一步扩大,见子的视线穿透了钢筋混凝土的结构,穿透了地铁隧道深处浓稠的黑暗。
    “有些在地下隧道里。”见子说,“有些躲藏在结界边缘处。”
    “还有些,竟然和人混居在一起。”
    沈珏那头顶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他说,“那我们就从和人混居的邪灵开始。”
    沈珏与见子在一栋褐砂石外墙的老旧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楼夹在曼哈顿上西区两条繁华大街之间,七层高,防火梯的铁架锈跡斑斑,一楼门厅的灯光忽明忽暗。
    街对面是一家排著长队的网红贝果店,游客们举著手机拍照,没有人朝这栋楼多看一眼。
    “老师。”见子的阴阳眼已经锁定了目標,“四楼,靠防火梯那一间,有东西。”
    “嗯。”沈珏推开公寓楼的大门,没有多问。
    楼梯间瀰漫著老旧木质建筑特有的霉味,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两人的牛仔靴踩在狭窄的楼梯上,每一声都像是某种节拍器。
    三楼拐角处,一盏日光灯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闪烁,明灭之间,墙壁上多出了几道不属於任何人的影子。
    四楼到了。
    走廊狭长,壁纸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石膏。
    走廊尽头的防火梯窗户被一层灰黄色的污垢覆盖,透进来的阳光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然后见子听到了那个声音。
    嗒,嗒,嗒。
    不是人的脚步,是塑料鞋底敲击硬木地板的声响。
    轻而脆,像是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在蹣跚学步。
    紧接著是一串笑声。
    沙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似的笑声,从一个不该有笑声的高度传来。
    离地大概四十厘米,正好是一个幼儿的身高。
    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成年人才会有的、浸泡过酒精和暴力的恶意。
    一颗头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