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掀开被子,把左腿放到地上。
    一下。
    两下。
    他站了起来。
    没有拐杖,没有人扶。
    脸上也没有一点疼痛的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病房中央,背挺得笔直,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野兽。
    狼狈过。
    疼过。
    可他就是不低头。
    黛安娜捂著嘴,眼泪还掛在脸上。
    孙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
    “这就好了?儿子,你別嚇爸啊。”
    巴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镇定终於掛不住了。
    “不可能。医生明明说你脛骨骨折,至少要一年恢復。”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僵在原地,文件夹被他攥得发皱。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个亚裔少年大概率要告別职业足球。
    结果现在,人家自己把石膏拆了,还站得比谁都稳。
    这谁顶得住?
    孙阳抬起左腿,轻轻踩了踩地面。
    铁腿融合完成后,这条左腿像被重新锻造过。
    骨头、肌肉、韧带,每一处都听他的。
    孙阳抬头,看向巴克。
    “现在,看清楚了吗?”
    巴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刚进医院的人。
    刚打上石膏的人。
    刚被阿森纳判定未来风险太高的人。
    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这已经不是恢復。
    这是把医学报告按在地上摩擦。
    孙阳走到床边,拿起那份解约合同的副本。
    他当著巴克的面,把合同撕成两半。
    刺啦。
    声音不大。
    可在病房里,比球场上的哨声还刺耳。
    巴克脸色难看得像刚输了一场北伦敦德比。
    孙阳把撕开的合同扔到他脚边。
    “回去告诉兰特。”
    “他那一脚没废掉我。”
    “以后,我会废掉他所有的骄傲。”
    巴克喉咙动了动,硬著头皮开口。
    “孙,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这件事俱乐部后面会有內部评估,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孙阳直接笑了。
    “內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怎么把恶意飞铲写成正常对抗?”
    “评估怎么把受害者赶出球队?”
    “还是评估怎么继续护著那个所谓的英格兰本土天才?”
    巴克脸色更白了。
    这些话太扎人。
    偏偏每一句,他都没法接。
    孙阳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阿森纳。”
    “今天你们不要我。”
    “以后你们买不起我。”
    “等我回到球场上,见一次阿森纳,我就揍一次。”
    黛安娜怔怔看著儿子。
    孙武也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他们的孩子真的变了。
    以前的孙阳骄傲,也倔。
    可那还是少年人的不服输。
    现在的孙阳,眼里有火。
    那火不是为了吵架。
    是要一路烧回酋长球场。
    巴克看著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后悔。
    阿森纳今天丟掉的,可能不是一个伤號。
    而是一颗迟早会照回伦敦北部的东方太阳。
    孙武最先回过神。
    他几步衝上来,蹲下就去摸孙阳的腿。
    “真没事?你別硬撑啊。阳阳,你要是疼就说,別跟你爸装英雄。”
    孙阳有点哭笑不得。
    “爸,真没事。”
    孙武不放心,又沿著小腿骨捏了捏。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也不疼。”
    孙阳嘆了口气。
    “爸,我要是真有事,还能站这儿陪你做骨科会诊吗?”
    孙武盯著他的腿看了半天,嘴里嘀咕起来。
    “邪门,真邪门。”
    “难不成咱孙家的童子功还有接骨奇效?”
    孙阳差点没绷住。
    爸,你这脑迴路,真是绝绝子。
    黛安娜终於反应过来。
    她扑上来抱住孙阳。
    “上帝啊,my son,你刚才真的嚇坏妈妈了。”
    刚才她以为儿子的足球梦没了。
    甚至以为这个孩子以后连正常走路都会受影响。
    可现在,孙阳站在她面前。
    完完整整。
    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孙阳拍了拍母亲的背,声音放轻。
    “妈,我没事。”
    “真的没事。”
    黛安娜忽然鬆开他。
    她擦掉眼角的眼泪,脸色变得认真。
    “阳,你不能继续留在英格兰了。”
    孙阳看向她。
    孙武也皱起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黛安娜深吸一口气,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森纳能这样对你,说明他们从来没真正把你当自己人。”
    “我是英国人,知道这些人的德性。你继续留在这里,媒体会盯著你,青训圈会传你的伤病,其他俱乐部也会担心风险。”
    “那些本土天才只会觉得,你是个可以隨便踩的人。”
    她看著孙阳,语气很重。
    “你需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离开这里,別把时间耗在他们的偏见里。”
    孙阳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英格兰青训很残酷。
    尤其是他这种亚裔混血球员,想出头,本来就要比別人多跑好几步。
    现在阿森纳把他扫地出门,其他英格兰俱乐部未必愿意冒险接手。
    哪怕他恢復了,也会有人怀疑。
    伤病史。
    身体对抗。
    更衣室適应。
    这些词,都会变成压在他简歷上的灰。
    黛安娜拿起手机。
    “你舅舅亨利在德国。”
    “他现在做汽车销售,认识一些当地俱乐部的人。”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帮你找一个试训机会。”
    孙武皱著眉。
    “德国?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踢球风格也硬朗。德甲那帮后卫,一个比一个凶悍。”
    黛安娜瞪了他一眼。
    “再硬,也比留在这里被人欺负强。”
    孙武张了张嘴,最后没顶回去。
    他看了看孙阳,又低声嘀咕。
    “德国也行。”
    “是应该换一个新环境了。”
    他说著,又看向孙阳。
    “他们要是再敢铲你,爸就真买票过去。別的不会,掀桌子、耍棍子我可是拿手的。”
    孙阳心里一暖。
    “爸,这次不用你出手。”
    “球场上的帐,我自己算。”
    孙武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继续踢球?”
    孙阳点头。
    “想。”
    “比以前更想。”
    孙武吸了口气,像是终於认了。
    “行,那你就继续踢。”
    “但你记住,咱孙家的猴戏讲究一个筋斗翻出去,落地得稳。”
    “你这次去德国,也得站稳。不管別人怎么说,脚下別乱,心里別慌。”
    孙阳认真点头。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