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夫人那儿回来,林砚秋也没閒著,一头扎进书局后头的忙碌里。
    一边得盯著开业前最后那点琐碎事,一边还得抽空完善《倩女幽魂》后头的章节,看看稿子有没有啥疏漏。
    书局后院,抄书的学子又添了两位,总共七八个人,整天埋著头,笔尖沙沙响,跟春蚕啃桑叶似的。
    效率嘛,比之前是快了些,可手抄到底比不上印刷,还得保证字跡工整不出错,想快也快不到天上去。
    王夫子时不时溜达一圈,看看进度,捋著鬍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觉得孩子们认真,摇头是觉得这速度还是赶不上他预料中开业后可能涌来的人潮。
    至於活字印刷那茬,林砚秋脑子里过了一下,就暂且按下了。
    这东西好是好,真要拿出来,动静太大,绝对不是他现在一个小小书肆东家能兜得住的。
    弄不好,连京城都得惊动。
    还是先老老实实手抄著吧,稳当。
    老李头那边,进展也很顺利。
    隔三差五给崔观海兄弟递点独家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哄得崔家兄弟深信不疑,觉得老李头这颗棋子是稳了,新华书肆註定要被他们拿捏。
    崔观海更是催著手底下人日夜赶工,就想著等老李头一改口,立刻把他们拼凑出来的《倩女幽魂》前两回铺满货架,狠赚一笔,顺便把对面那还没开张的破店给压死。
    这段时间,《倩女幽魂》的名头在徽县是越来越响。
    茶馆里老李头讲得精彩,茶客们听得入迷,回去就跟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念叨。
    街面上,时不时就能听见有人討论寧采程会不会被害,聂小倩到底有啥苦衷。
    连带著,好多人也记住了“新华书肆”这个名字,就等著它开张,好去买书来看。
    更让林砚秋有点意外的是,老李头那几个在其他州县说书的老伙计,也陆续捎信来了。
    信里都说,这《倩女幽魂》在他们那儿讲,也是一讲一个火,底下听客追著问后续,听说源头在徽县的新华书肆,都好奇得不得了,可惜离得太远,只能干听著。
    林砚秋看了信,笑了笑,也没太在意。
    开分店?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眼下能把徽县这块招牌立稳,把新华书肆这个名头打出去,就算成功。
    至於別人跟风抄……拦是拦不住的,但至少这名声先打响。
    日子就在这忙忙叨叨、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书肆开业的正日子。
    这天一大早,文渊阁斜对面就传来“咚咚鏘、咚咚鏘”热闹的锣鼓声,间或还有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两只精神抖擞的舞狮,隨著鼓点上躥下跳,引得不少早起的行人驻足围观。
    对面文渊阁二楼,崔观海正喝著早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嚇了一跳,一口茶差点呛著。
    “怎么回事?外头吵什么?”他皱著眉问伙计。
    伙计支棱著耳朵听了听,不確定地说:“老爷,好像……好像是舞狮?是不是谁家铺子开业?”
    “开业?”崔观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外一看。
    只见对面那家装修了有些时日的铺子,不知何时已经卸下了门板,露出了簇新的店面。
    黑底金字的“新华书肆”招牌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招牌下,舞狮正耍得欢,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崔观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不对啊!”他失声叫道,“那老李头不是说……不是说他们后天才开业吗?!”
    崔观涛这时候也慌慌张张地从楼下跑上来,脸都白了:“大哥!大哥!对面……对面怎么今天就开了?!这跟老李头说的不一样啊!”
    兄弟俩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在老李头“改口”、新华书肆“正式”开业前,把书准备好,抢占先机。
    可现在……人家不声不响,提前开张了!
    “走!下去看看!”崔观海铁青著脸,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崔观涛,噔噔噔下楼,直奔对面。
    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新华书肆门口。
    舞狮队刚好表演完一段,暂时歇息。崔观海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立著的那块木牌,上面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新店开业,惠及书友。
    《倩女幽魂》第一、二回,今日有售。
    最新第三回,同步上架。
    持旧回书页,购新回享折。
    集齐全套,可换精装。
    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崔观海心口上。
    第一、二回有售?
    他们不是应该只有第一回,还印得很慢吗?
    最新第三回?同步上架?!
    老李头才讲到第二回,他们连第三回都有了?!
    还有那什么折扣、换精装……
    崔观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砚……秋!”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目光猛地射向书肆里面。
    只见铺子里,王夫子正带著几个伙计,笑呵呵地招呼著已经迫不及待涌进去的客人。
    书架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摞新书,封面上“倩女幽魂”几个字格外刺眼。
    而林砚秋本人,正站在柜檯旁,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说著什么,侧脸平静,嘴角似乎还带著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崔观海眼里,无疑成了最大的嘲讽。
    崔观涛也挤了过来,看著那木牌和店里热闹的景象,嘴唇哆嗦著:“大哥,这……这怎么回事?老李头他……”
    “我们被耍了!”崔观海低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那老东西,还有林砚秋这小子,合起伙来耍我们!”
    他想起老李头那些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憋屈猛地窜了上来,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这时候哪还不知道,自己是上了当了。
    没想到自己这老猎户,竟然被鹰啄了眼了。
    崔观海那边气得肝儿颤,林砚秋这边可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压根没空理会对面那两道快喷出火来的目光。
    书肆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人。
    有听了故事心痒难耐的茶客,有好奇想看个究竟的街坊,还有不少穿著长衫、明显是读书人模样的。
    王夫子和几个伙计被围在中间,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著门口木牌上的规则。
    “对,没错!买了第一回,凭书页买第二回就能便宜两成!”
    “集齐所有分回的单册,等故事讲完了,確实可以来换一本装订好的全本!”
    “第三回?有有有!就在那边架子上!货真价实,就是李师傅明天要讲的那一回!”
    “啥?这就有了?李师傅不是明天才开讲吗?”有人惊呼。
    “嘿嘿,咱们东家有门路,稿子来得快!”伙计骄傲地一挺胸。
    “快!给我来一套!第一、二、三回都要!”立刻有人掏钱。
    “我也要!先来本第三回看看!”
    “给我也拿一本!”
    確认了第三回的真实性,购买的热情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一个好故事大家都追著看。
    更重要的是,当別人还只能等著明天去茶馆听第三回的时候,自己现在就能捧著书先睹为快,这种优越感,对不少人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优越感是什么?
    不就是人无我有的独特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