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三个小时。
    江逸和苏晓月的家楼下。
    赵局长按照夏安眠的吩咐,早早的就过来了。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著第三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在包子铺坐下来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六点五十二分的时候,他吃完了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
    六点五十七分的时候,他喝完了那杯豆浆,把纸杯捏扁,搁在桌角。
    七点零三分的时候,他看到了公寓楼的门开了。
    江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著那个深蓝色的帆布包,手里攥著手机,正低著头看屏幕。
    他走出来的步伐不紧不慢,和普通大学生的早间日常没什么区別。
    赵局长把最后一个包子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塑胶袋里,站起来,付了钱,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的距离大概在五十米左右,刚好能看见江逸的背影,又不至於跟得太紧引起注意。
    这条路他昨天已经走过一遍了,江逸会沿著小区东门出去,拐上那条种著银杏树的街道,然后在第二个路口右转,沿著人行道走到清北大学东门。
    赵局长跟著走过了那片银杏树,经过了一个还没开门的奶茶店,经过了两个正在打扫的环卫工人。
    江逸的步子没变过,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有心事,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从旁边的小路里拐了出来,正好挡在赵局长和江逸之间。
    车身很长,挡住了整条视线。
    赵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三四秒,等那辆货车完全驶过去,再往前看时,人行道上空了。
    江逸的身影消失在了晨光里。
    赵局长站在路口,目光从人行道扫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又从便利店门口扫到前面那条岔路的拐角。
    没有。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翻到夏安眠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夏小姐,江逸好像不见了。“
    赵局长的声音有些忐忑,如实说道:“一辆货车挡了一下,再看到就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用跟了。“
    夏安眠的声音平静如常,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篤定。
    “你回局里吧,一会儿有人会来找你。“
    赵局长握著手机,站在晨风里,咽了咽唾沫:“谁?“
    “苏晓月。“
    夏安眠说完这三个字,就掛断了电话。
    赵局长保持著那个姿势,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灌进他没有扣严实的夹克领口,冷得他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已经结束了,停留在拨號界面。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
    等赵局长赶到京都市公安局中山分局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赵局长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前台值班的年轻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局,有人找您。“
    赵局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苏晓月正坐在大厅靠墙的塑料长椅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攥著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另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正是李正华。
    苏晓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他。
    赵局长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谨慎的笑:
    “苏小姐,您大清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苏晓月没有绕弯子,她把那个深棕色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
    “我想见江苗苗。“
    赵局长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正华,又看了一眼苏晓月,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
    “苏小姐,江苗苗现在处於羈押状態,按规定,会见需要家属或辩护律师提出申请------“
    “李律师是她的辩护律师。“苏晓月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篤定,“他有权见她。“
    李正华適时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站起来,递到赵局长面前。
    那是一份授权委託书,委託方签名栏里,“江逸“两个字工工整整,旁边还按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赵局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了看苏晓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侧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他带著两个人穿过大厅,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在拐角处停下来,推开了一扇深灰色的铁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走廊里的光线从敞开的门缝涌进去,照亮了审讯室的一角。
    赵局长站在门口,没有跟著走进去:“苏小姐,你们先聊,我在外面等著。“
    李正华点了点头,侧身让苏晓月先进去,然后跟著走进去,带上了门。
    审讯室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嵌在天花板的灯槽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桌上的塑料台面在灯光下反著冷冽的光,椅子还是那把焊死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
    江苗苗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苏晓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见过江苗苗几次,第一次是在苏家別墅的客厅里,那时候江苗苗虽然心虚、虽然紧张,但至少还是乾净整齐的。
    穿著的卫衣是乾净的,头髮是梳过的,脸上甚至还有一层薄薄的、为了见“嫂子“而特意涂的素顏霜。
    此刻她蜷在那把金属椅子里,像是被人从中间摺叠过一样。
    头髮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几缕乱糟糟的髮丝粘在脸侧,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癒合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左颧骨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在日光灯下泛著不正常的暗色。
    那双眼睛倒是睁著,但瞳孔是涣散的,像是在看面前的桌面,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咀嚼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苏晓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李正华在旁边的记录椅上落座,把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钢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江苗苗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桌面上缓慢地、迟滯地抬起来,落在苏晓月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
    “苏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