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志军再次召开分组会。
    这一次,会议规模不大。
    各组组长、核心骨干、数据负责人和后勤负责人都在。
    气氛却比前几次更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新阶段任务不只是继续防治。
    也是一次正式比较。
    主帐篷里,方志军站在白板前,身后掛著重新绘製的片区地图。
    地图上,已经干预的村寨被標成蓝色。
    正在干预的村寨標成黄色。
    剩余未干预的村寨,则被红笔圈了出来。
    一共六个。
    有的靠近山谷深处。
    有的交通困难。
    有的前期沟通不足。
    有的虽然没有明確衝突记录,但儿童重症线索不少。
    每一个都不好啃。
    方志军没有寒暄太久。
    他手里拿著一份新的任务表,声音比以往更沉。
    “新阶段任务,省卫健委已经批覆。”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方志军看了一眼钟百川,又看了一眼林长生。
    “a组和e组並行推进剩余六个未干预村寨。”
    “各负责三个。”
    “数据同步上报省卫健委。”
    “最终评估指標不再只看筛查覆盖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会场里的气氛明显绷紧。
    方志军翻开下一页。
    “治癒率。”
    “不良反应率。”
    “復发率。”
    这三项指標一摆出来,帐篷里瞬间安静。
    这不是软指標。
    也不是谁报告写得漂亮,谁会场讲得更好,就能糊弄过去的东西。
    治癒率看结果。
    不良反应率看安全。
    復发率看后劲。
    a组原本最强的是快速推进和標准化治疗。
    e组最强的是分层辨证和稳態控制。
    这三项硬指標,等於把双方都拉到同一张桌面上。
    谁能救得稳,谁能救得久,谁就有话语权。
    钟百川坐在前排,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很快停住。
    林长生坐在侧边,保温杯放在膝旁,仍旧像听普通安排。
    小周却已经忍不住坐直了。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简单分任务。
    这是官方第一次把e组真正摆到了a组旁边。
    哪怕名义上仍是补充方案,实际已经是並列推广。
    老李没资格进主会场,但他在帐篷外听到消息时,差点没笑出声。
    许安禾、罗子平、孟昊坐在旁听区,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曾经是a组年轻骨干。
    如今却有一半时间待在e组板房。
    这场並行评估,对他们来说也像一面镜子。
    顾子衍坐在a组区域。
    他没有抬头看林长生。
    但任务表上那几个字,他看得很清楚。
    治癒率。
    不良反应率。
    復发率。
    这三项,避不开。
    方志军继续安排。
    “a组负责南岙寨、黑水寨、岩谷寨。”
    “e组负责石樑寨、古榕寨、马蹄寨。”
    他將六个村寨的位置在地图上一一点出。
    “a组按照钟教授优化后的標准方案推进。”
    “e组按照林医生的中医辨证分层方案推进。”
    “採样標准、隨访表格、疗效评估节点统一。”
    “任何一方不得人为干扰对方治疗过程。”
    这句话说出来时,钟百川终於抬眼。
    他看著方志军,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冷笑。
    “方主任安排得很公平。”
    这句话听著客气。
    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冷意。
    方志军神色不变。
    “这是省里要求。”
    钟百川点了点头。
    “既然是省里要求,a组没有意见。”
    他停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长生。
    “我也希望最终数据能说明问题。”
    林长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钟百川见他仍旧不辩不爭,眼底冷意更重。
    在他看来,这种不爭反而更刺眼。
    因为林长生越平静,越像在说结果会自己开口。
    方志军没有让气氛继续僵下去。
    他很快布置后续表格、样本编號和上报时间。
    会议结束时,各组拿到了新的路线表。
    e组的三处村寨,交通都不好。
    尤其石樑寨,位置在山脊背后,要先走一段废弃山道,再翻过一条小溪谷。
    老李拿到路线后,脸都绿了。
    小周看著图,轻声骂了一句。
    “这也叫平均分配?”
    沈兆寧在旁边看了看。
    “村寨数量平均,难度不平均。”
    老李哼了一声。
    “会玩文字。”
    林长生把路线图折好。
    “先去石樑寨。”
    小周问。
    “最难的那个?”
    林长生点头。
    “越难,越早去。”
    这话一出,e组没人再问。
    他们已经习惯了。
    林长生从来不挑肥拣瘦。
    他只挑最容易被拖死的地方。
    ……
    散会后,钟百川没有立刻回板房。
    他把a组核心骨干叫到了主区后侧的一间临时会议室。
    进去的人不多。
    助手秦文柏,顾子衍,另外两名主治医生,还有负责药物管理的药师。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钟百川站在桌前,面前摊著南岙寨的前期资料。
    那是a组第一个新阶段任务点。
    前期摸排显示,疑似感染人数不少,儿童中重度比例偏高,但村民配合度尚可。
    如果做得漂亮,a组很快能拿到漂亮的第一阶段数据。
    钟百川指著表格。
    “按常规推进,速度太慢。”
    助手秦文柏微微一怔。
    “钟老,前期反应刚压下去,省里现在盯得很紧。”
    钟百川看了他一眼。
    “所以更要把结果做出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钟百川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方案。
    封面没有正式抬头,只有一行简短標题。
    联合递进疗法。
    顾子衍看到这几个字,心里忽然一跳。
    他知道这个方向。
    钟百川过去在课题组內部討论过。
    理论上,它通过几种药物协同,快速灭活虫体,並压製机体过激反应,从而缩短虫体清除周期。
    但那套方案还处於內部研究和成人模型推演阶段。
    並没有大规模用於营养不良儿童。
    秦文柏也看见了標题,脸色顿时变了。
    “钟老,您要启用这个?”
    钟百川点头。
    “不是全量。”
    “是低强度递进。”
    秦文柏声音压低。
    “可这里很多是儿童,而且营养状態很差。”
    钟百川皱眉。
    “我当然知道。”
    他翻开方案页。
    “驱虫药先行,配合微量免疫调节,再以短程激素脉衝压住炎性反应。”
    “理论上,三日內可大面积灭活虫体。”
    “虫卵转阴速度会远高於现有方案。”
    药师忍不住开口。
    “钟教授,这个组合对肝肾负担不小,尤其是长期营养不良儿童。”
    钟百川抬眼。
    “所以我说微量。”
    药师迟疑。
    “微量也需要严密监测。”
    钟百川声音冷下来。
    “a组有监测条件。”
    秦文柏仍旧不放心。
    “可是如果出现迟发反应,前期数据漂亮,后面未必稳。”
    钟百川看著他。
    “我们现在需要证明標准医学体系的效率。”
    “不是慢慢跟著一个老中医比谁更会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