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胸口微微起伏。
    手背隱入帆布包侧边。
    再抽出来时,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被她反手重重压在铝合金秤盘上。
    “啪”的一声闷响,水花溅起。
    整个动作利落至极。
    “500毫升的矿泉水,连带塑料瓶身的克重,標准误差不超过15克。”
    她的嗓音极冷,“如果你的秤没问题,数字应该停在515克左右。”
    她垂下眼。
    视线死死锁住电子显示屏上疯狂跳动后定格的刺眼红字——“750克”。
    隨后,她抬起眼,直逼对面满脸横肉的光头胖子。
    “把你的大拇指,从右下角的m3键上挪开。”
    “这叫密码秤。你的水產,一斤水能称出一斤半。”
    周遭鼎沸的人声突兀地停顿了两秒。
    旁边几个正拎著塑胶袋的游客猛地回过味来,齐刷刷地盯向摊位。
    “操!难怪老子昨天买的黑虎虾回去一称少了快半斤!这他妈是明抢啊!”
    “黑心烂肺的狗东西!缺斤少两你还有理了?!”
    光头老板脸上的偽善瞬间崩塌。
    眼角的横肉剧烈抽动,紫红色的血气一路衝上脑门。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他一把抓起案板上沾满黏液的长柄抄网,用力砸在水箱上。
    水花裹挟著腥臭的泥点飞溅而出。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拿瓶破水来老子这儿找茬?!”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大步。
    庞大的身躯压过来,那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直接朝沈清辞单薄的肩膀抓去。
    “今天这石斑你买也得买,不买老子把你扔进海里餵鱼!我看谁敢拦!”
    就在那只脏手距离沈清辞的衝锋衣领口仅剩半寸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斜后方探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精准卡住了胖子的手腕脉门。
    陈浪眼皮懒洋洋地撩起一半。
    黑眸里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褪尽,透出实打实的冷厉。
    五指,骤然收紧。
    “咔噠——”
    骨骼错位声清晰地盖过了周遭的叫骂。
    “呃啊——!!!”
    胖子囂张的五官瞬间痛得扭曲变形。
    庞大的身躯双膝重重一软,“砰”地一声直挺挺跪砸在满是黑色污水的防滑垫上。
    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陈浪依旧维持著单手插兜的姿势。
    高大的身躯挡在沈清辞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的人。
    “强买强卖?”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著股散漫的痞气,却透著疯批狠劲。
    “今天这台破秤你不自己砸了,我连你这摊子带你这双手,一块儿砸碎。”
    冷汗湿透了胖子后背的脏背心。
    断腕处的剧痛让他嚎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砸!小爷……小爷饶命啊!我马上砸!”
    “是我瞎了狗眼!是我猪油蒙了心!小哥你鬆手……骨头、骨头真要碎了啊!”
    陈浪扯了下嘴角,甩开他的手。
    转过头,视线扫向身后的沈清辞,嘴角重新掛上招牌式的散漫笑意。
    “沈老师,这网没白上啊。”
    沈清辞站在原地。
    鼻尖縈绕著从陈浪身上传来的淡淡薄荷混杂著菸草的冷香。
    那股味道强势地隔绝了水產区的腥臭。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身侧的手上。
    掌心处,四个被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半月形白印正往外渗著冷汗。
    她一点点鬆开僵硬的骨节。
    抬起眼眸,直视陈浪的眼睛。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家的秤有问题。”
    陈浪没接话。
    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胛骨,落向身后那条泥泞、嘈杂的水產巷道。
    猪肉摊上油腻的红灯泡隨风晃荡。
    隔壁摊位的小工正用高压水枪冲刷著满地混合著內臟的血水。
    陈浪嘴角的弧度没变,双手重新揣回宽大的工装裤兜里。
    “你觉得呢?”他反问,语气鬆弛。
    沈清辞定定地看著他。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浪回过头,黑眸锁住她,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那笑意里没有嘲弄,透著股无奈的瞭然。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沈清辞。”
    他压低了尾音,平日里的不著调收敛得乾乾净净。
    “不是你背熟了物理公式,生活就会按照標准答案给你满分。”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课本里……没有教过这一章。”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著滯涩。
    “嗯,没有。”
    陈浪抽出插在兜里的右手,食指屈起。
    这一次,他没有虚晃。
    指背带著温热的体温,结结实实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弹出一小块泛红的印记。
    “课本只教你认字,没教你认人。”
    他將手收回,下巴朝那个正哆嗦著搬新秤的光头胖子扬了扬。
    “有些人值得你把心窝子掏出来;但有些人,你把真心掏给他,他转手就能掛到閒鱼上论斤卖了。”
    沈清辞抬手捂住额头,指尖微凉,没有出声。
    陈浪向后靠在粗糙的水泥柱上。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他顿了顿,“但这招,得对配得上的人使。”
    一阵腥冷的海风从市场尽头倒灌进来,吹得沈清辞的衝锋衣下摆猎猎作响。
    “那个卖葱的阿姨,凌晨三点在冷风里把葱根上的泥一点点洗乾净。你看见了她的辛苦,她实打实给你让了三毛钱。”
    陈浪的视线重新落回光头胖子身上,笑意冷透。
    “但给这种人?”
    “你越真诚,他越觉得你是个好拿捏的傻子。”
    沈清辞垂下眼帘。
    冷风贴著她单薄的肩胛骨刮过。
    她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指骨泛白,隨后轻轻点了下头。
    “我记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滯后,疯狂翻涌。
    【我草我草!浪神刚才捏断手腕那一下,我隔著屏幕都感觉骨头疼!】
    【质疑学渣,理解学渣,崇拜学渣!浪哥这番话简直是社会心理学满分答卷!】
    【以前我觉得对所有人真诚是美德。浪哥今天一句话直接把我的cpu干烧了,也把我骂醒了——对垃圾真诚,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不学无术(秦风):师傅受我一拜!这种让她自己撞南墙,疼完再温柔上药的教学方式,比讲一万句大道理都管用!】
    周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沈清辞转身,停在了隔壁一家用著老式桿秤的摊位前。
    摊位不大,鱼缸是旧搪瓷盆改的。
    边缘磕掉的蓝漆露出了铁锈,但水质清澈见底,氧气泵咕嚕嚕地冒著泡。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防水围裙洗得发白却乾乾净净。
    沈清辞静静地看了三秒。
    这一次,她没有急著开口。
    案板上没有多余的血水和鳞片,掛在铁鉤上的老式桿秤被擦得鋥亮。
    “阿姨,您这案板收拾得真乾净。”
    沈清辞开了口,声线里的紧绷彻底消散,透著股鬆弛。
    大妈正拿抹布擦拭水渍,闻言直起腰。
    她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的汗,笑出一脸质朴的褶子。
    “哎哟,小姑娘眼睛真尖。我这人见不得脏,每天收摊必须拿刷子过三遍水,不然第二天该招苍蝇了。”
    大妈压低声音,朝旁边那个还在换秤的光头努了努嘴,“你看看对面那埋汰样,嘖嘖。”
    沈清辞嘴角轻牵,抬手指了指搪瓷盆。
    “这条石斑,麻烦您帮我称一下。”
    大妈利索地捞鱼、掛秤。
    秤桿高高翘起,秤砣稳稳地停在刻度上。
    “一斤六两,八十五一斤,算下来一百三十六。大妈看你顺眼,抹个零,给一百三就行!”
    沈清辞看著那根没有猫腻的秤桿,又看著大妈坦荡热络的眼神。
    “微信收款,一百三十元。”
    大妈利落地给袋子打了个死结。
    递过来时,特意用粗糙的手背垫在袋底。
    “小姑娘拿著点上面,袋底有水,別把你这身漂亮衣服弄脏了。”
    沈清辞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大妈布满老茧的手背,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
    “谢谢阿姨。下次我只来您家买。”
    沈清辞转过身。
    左手抱著那把带著泥土气息的小葱,右手拎著沉甸甸的石斑鱼。
    塑胶袋隨著她的步伐在膝盖前轻轻晃荡。
    她走到陈浪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安安静静地望著他。
    陈浪垂眸,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战利品。
    嘴角散漫的弧度上扬了半寸。
    “有悟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整个菜市场成了沈清辞的新手村试炼场。
    在卖豆腐的摊位前,她看著冒著热气的白板,主动对著白族大娘开口。
    “大娘,您家豆腐闻著就有股浓浓的豆香,我想煮鱼汤,哪种最提鲜?”
    大娘被这声称呼哄得眉开眼笑,手起刀落,多切了厚厚一小块塞进盒里。
    “小姑娘嘴真甜!拿这块最嫩的去,煮汤保管鲜得掉眉毛!”
    在水果摊前,她盯著竹筐里带著水珠的红顏草莓,现学现卖地用上了陈浪的公式。
    “大姐,您这草莓一个个红透了连点压伤都没有,大清早亲自去大棚里一颗颗挑的吧?真用心。”
    摊主大姐笑得拍大腿。
    “哎哟喂!这丫头先把人哄舒坦了再砍价是吧?行行行,看在你夸得这么真心的份上,大姐再多送你两个大青芒!”
    弹幕区彻底沦陷。
    【完了!清辞妹妹这套顶级话术,简直得了浪哥的真传!】
    【从连葱都不敢买的社恐学霸,进化成菜市场甜嘴小妖精,只用了一个陈浪的距离!】
    【这两人现在逛菜市场的样子,像极了结婚三年、默契度拉满的小夫妻!纯爱党直接宣布今天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