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
    罗仞正戴著眼镜坐在桌前,垂下的银链被烛火映得暖金。
    面前摊著几份待办文件。
    最上面的那份是乔舒亚议长的泣血书。
    措辞激烈,抑扬顿挫,大意是帝国防卫形同虚设,光天化日之下议会长子遇袭,护卫全数昏迷,马车侧翻。
    字里行间都在质疑帝都守卫司的失职,甚至隱隱指向枢密院和骑士团。
    罗仞扫了一遍,拿起桌上的印章,在末尾盖了一个章。
    已读,不回。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份。
    但是还没来得及看两眼,窗户就被一脚踹开。
    “盖亚!!!——”
    一道清脆的、带著十足功底的嗓音划破了书房的安静。
    紧接著,一个食盒在半空中翻滚了三圈,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书桌正中央。
    没有碰倒任何一份公文,连旁边那杯茶都没溅出半滴。
    糕糕收势,轻轻落在食盒盖子上,翘起二郎腿。
    “oi!”
    “嗯,”罗仞头也不抬,早已习惯:“你要是饿了,就先吃。”
    “行嘞!”
    糕糕也不客气,手里已经端著一只小碗开始嗦粥,吃得一脸满足。
    白粥的米香和开胃的醋酸瀰漫在空气里,罗仞却一直在心无旁騖地工作。
    直到他批完手头那份公文,搁下笔,才抬眼看向书桌上那只食盒。
    今天的晚餐是一份还冒著热气的粥,另外配著一碟凉拌虾和一碟土豆丝。
    罗仞笑了一下。
    糕糕注意到他的动静,歪头看了看,把手里的小碗往旁边一放。
    她飞到罗仞的手边,伸出两只小爪子,轻轻握住他缠著绷带的右手。
    下一秒,小手下慢慢亮起了一道淡绿色的光。
    绷带像被无形的东西牵引著,一层层自动散开,露出下面已经有些发青的指关节和几道擦破的伤口。
    糕糕闭上眼,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开始吟唱。
    光芒缓缓流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淤血慢慢褪去,破裂的皮肤重新变得平滑,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罗仞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那股异样的轻微刺痛感已经消失了。
    糕糕已经收起魔法,重新端起自己的小碗开始嗦粥:“好了奥,吃饭。”
    罗仞垂眸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他知道了?”
    “对呀,”糕糕摆了摆手:“回去之后,哥哥和主人说了乔舒亚被人打的事。”
    “他有没有说什么?”
    “呃,我想想,他怎么说的来著……”
    糕糕思索著,把筷子一扔,小手一伸:“我造密码的乔舒亚我要把你一巴掌扇稀巴烂再绑火箭送上太空引爆你的骨灰让你cos乔万森下大姐,脸皮厚得跟密码城墙似的还敢拿脸皮懟我老公的手,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就等掉吧,准备好晚上魂穿《午夜凶铃》女主角吧真见鬼了弟弟。”
    “……………………”
    罗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眼角抽搐,万年处变不惊的冰山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原话是这个?”
    “不是,这是我根据他的识海自己翻译的版本。”糕糕赔笑道:“他就说你马车上装的那么一本正经,结果转头就把人打了一顿。”
    “还让你下次动手之前最好把脸遮住,免得被人认出来,而且让你別自己动手,弄伤了他心疼。”
    罗仞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或许是因为糕糕的词汇多样性,这次罗仞吃饭居然没有无敌帧。
    他一勺一勺地喝著白粥,时不时夹一筷子虾,或者土豆丝。
    “咋样?”糕糕问。
    “味道很好。”罗仞说:“很独特的搭配。”
    “嘻嘻,主人吃饭习惯比较多变啦。”
    “嗯。”
    罗仞握著勺子的姿势十分自然,绷带也被遗忘在了一边。
    糕糕打了个饱嗝,然后伸了个懒腰:“我走了啊,你慢慢吃,主人很担心你的手,还等著我回去復命呢。”
    罗仞轻轻一笑:“好。”
    糕糕一蹬脚飞了出去,还十分懂礼貌、有素质地带上了窗。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渐沉,罗仞低头吃完,把碗放回食盒里。
    片刻后,管家敲了敲门:“公爵大人。”
    “嗯。”
    话音落下,门被打开。
    管家走了进来,罗仞已经重新开始工作。
    他收走了桌上的食盒,行礼后退了出去。
    另一边,议会长宅邸。
    乔舒亚躺在床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枕头歪在一边,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窝在床中央,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哎哟著。
    “哎哟……哎哟喂……”
    他的房门紧闭,屋外走廊却站了一圈人。
    议会长穿著常服,旁边是提著药箱的医师,再后面站著两个护卫。
    所有人表情出奇一致。
    我是谁,我在哪?
    议会长拧著眉:“你確定他的伤都治好了?”
    魔法师欲哭无泪:“大人……真的都好了。”
    “虽然伤很严重,但我已经给少爷用了银仗议会最好的魔药。按道理说,他现在应该可以下床走动……”
    议会长:“那他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痛苦?”
    魔法师嘴唇动了动:“……可能是精神上受了惊嚇,还需要静养。”
    救命吧,他怎知这位小哥哥究竟是怎了!!!
    议会长嘆了口气,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一下手:“……你先回去吧,有事再叫你。”
    魔法师如蒙大赦,提著药箱快步离开了走廊。
    议会长站在门外,听著里面断断续续的哀嚎声,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道:“你们夜里轮班看护,少爷有任何需求,隨时满足。”
    僕人齐声应是。
    议会长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夜一点一点深了。
    乔舒亚还在床上窝著,嗓子已经嚎得有些哑了,但他不肯停。
    他眼睛瞪得溜圆,盯著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
    “我乔舒亚……总有一天……逆天改命……草根逆袭……”
    “……林怀瑾……你给我等著……”
    “……裴越寧……你……你也给我等著……”
    词句断断续续的,不成逻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嘴巴停不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回想起今天下去的场景。
    门外的僕人们面面相覷,也不敢说什么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嚎叫声忽然停了。
    乔舒亚的声音卡在了半截,眼前一黑,嘴巴一歪,翻著白眼就那么直挺挺地睡了过去。
    鼾声立刻响了起来,均匀且平稳。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终於睡了。”
    走廊的灯光暗下去了一盏,僕人们靠在墙边,也悄悄打了个哈欠。
    但他们还算尽忠职守,偶尔醒著还是会贴上门去听听里面的动静。
    鼾声从没断过,只是偶尔夹杂著几声奇怪的声音。
    “嗯。”
    “嗯?”
    “哦。”
    “啊!”
    “哎哟哇啦!”
    类似这种。
    僕人们只当他是在做梦,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