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路的风,比城里凉。
    水汽从桥洞底下往上钻,带著一阵青苔味。
    林大威的轻卡停在桥头。
    车灯照过去。
    桥洞阴影里,蹲著一团胖影子。
    张大海背靠著桥墩,身上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旁边倒著半瓶白酒。
    地上散著几张纸,有加盟合同,有收据,还有一张被踩出泥印的甜品店效果图。
    图上是白墙、暖灯、玻璃橱窗。
    乾净得像张大海的梦一样。
    林大威推门下车。
    河风一吹,汗湿的短袖贴在背上。
    他刚从健身房出来,肌肉还在发胀,胃里也空。
    但看见张大海那副样子,火先顶了上来。
    “你要是真想死,就別给我打电话。”
    张大海抬起头,眼睛肿著,脸上有巴掌印。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林大威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白酒瓶。
    酒瓶滚出去,撞在桥墩上。
    当的一声。
    张大海肩膀跟著缩了一下。
    “打了电话,就说明你还想活。”
    林大威蹲下,捡起一张合同。
    纸被河边潮气泡软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甲方。
    乙方。
    品牌管理、自愿承担、经营风险。
    林大威看不懂太多。
    但他认得“自愿”两个字,也认得“概不负责”四个字。
    这几个字,像小刀片,夹在一堆漂亮话里。
    张大海伸手想抢合同。
    抓了一下,没抓住,手指抖得厉害。
    “別看了。”
    “丟人。”
    林大威把合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收据。
    “多少钱?”
    张大海喉结滚了滚。
    “加盟费三万八。”
    “设备六万二。”
    “装修……八万多。”
    “首批原料,还有培训,还有什么设计费。”
    他抹了把脸,手掌擦过巴掌印,皮肉泛红。
    “加起来二十多万。”
    林大威没说话。
    河面上有车灯晃过去。
    光从水里反上来,照得张大海那张胖脸一明一暗。
    张大海忽然低下头。
    “不全是我的钱。”
    林大威眼皮一跳,“还有啥?”
    张大海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林大威接过来。
    县农商行,经营贷,金额八万。
    林大威手指停住。
    脑子里闪过银行大厅周曼让人不舒服的嘴脸。
    他把贷款合同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张大海抬头看他。
    “大威,这钱我会还,我没想赖。”
    “就是现在……我不知道咋还。”
    林大威盯著他。
    “那个女人呢?”
    张大海嘴角抽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像被人拿针扎了。
    “她也不容易。”
    林大威笑了。
    颇无语只看著他。
    张大海急了,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真的。”
    “她以前在南方吃过苦。”
    “离过婚,带过孩子,身上压力大。”
    “她说小饭馆油烟重,熏得她头疼。”
    “她说她这辈子,就想开一家乾乾净净、漂漂亮亮的店。”
    张大海吸了吸鼻子,鼻翼上全是汗。
    “我寻思,我一个大老爷们,苦点累点怕啥。”
    “她想要体面,我就给她体面。”
    林大威的手指收紧。
    合同纸边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
    “结果呢?”
    张大海又不吭声来。
    林大威往前一步,鞋底踩到一张甜品店宣传单。
    宣传单上写著一句话。
    小县城夫妻创业,三个月回本。
    纸面被泥水糊住了半边。
    “她体面了,你成桥底下流浪汉。”
    张大海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大威,你別这么说她。”
    “她不是坏。”
    “她就是太想过好日子了。”
    “怪我。”
    他抬手,又要抽自己。
    林大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胖子的手腕软得像一截湿麵团。
    “別抽了。”
    “脸再抽烂,她也看不见。”
    张大海眼眶发红,“她以前也对我好过。”
    “前几天天,她还给我买过一双名牌鞋子。”
    林大威气得后槽牙一咬。
    “你花二十多万,换她一双鞋?”
    “张大海,你他妈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张大海缩著脖子,不说话。
    桥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著水泥墩。
    啪。啪。
    像有人在暗处扇嘴巴。
    林大威弯腰,把地上的合同、收据、聊天记录列印件全拢到一起。
    他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甜品店样板间门口,手里比著大拇指。
    旁边站著张大海的女人。
    女人戴著咖啡色墨镜,手里捧著一杯咖啡。
    镜头边缘,还有一个大肚腩男人。
    头髮往后梳,腋下夹著手包,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
    林大威的眼神停了一秒。
    他记得那地方,也记得那个县城好大哥的做派。
    网贷充值钻石会员,还送他足道项目。
    林大威没说破。
    他把照片折了一下,跟合同一起收起来。
    张大海见他拿照片,急忙伸手。
    “別……”
    “別把她照片別弄坏了。”
    林大威看著他。
    张大海的手僵在半空。
    林大威慢慢把照片塞进兜里。
    “你要是再护著她,我现在就把你扔河里。”
    张大海嘴唇动了动,没敢顶。
    林大威转身走向轻卡。
    “起来。”
    “去哪儿?”
    “回你店里。”
    张大海的眼珠子缩了一下。
    “回不去了,店盘出去了。”
    “门头都贴转让了。”
    “老客也知道我关门去开烘焙了,现在灰溜溜回去,人家不得笑话死我?”
    林大威停住。
    回头看著张大海。
    桥头路灯照在他脸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里。
    “你被女人骗得裤衩子都快没了,你不嫌丟人。”
    “回去炒菜挣钱,你嫌丟人?”
    张大海低著头,脖子上的肉一层压一层。
    林大威走回来,一把揪住他后领。
    手掌一扣,直接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大海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林大威没鬆手。
    “走。”
    “你那脑子让奶油糊住了。”
    张大海踉踉蹌蹌跟著他走,上车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桥洞。
    白酒躺在地上,甜品店效果图被风掀起一角。
    玻璃橱窗上印著一行字,做自己的女王。
    张大海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像哭。
    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大威拉开车门。
    “別看了。”
    “人家做女王去了。”
    “你先想想,明天吃啥。”
    轻卡启动,车灯切开沿河路的黑。
    张大海坐在副驾,看著手里攥著碎屏手机。
    林大威扫了一眼,是朋友圈。
    一张咖啡照片,定位省城。
    配文只有一句,女人任何时候都要向前看。
    张大海盯著那行字,眼圈又红了。
    “她应该也是想重新开始。”
    林大威手指扣紧方向盘。
    指节发出轻响。
    “你要是再给她转一分钱。”
    “我就把你手机扔锅里。”
    张大海缩了缩脖子,没敢回话。
    轻卡驶进县城主路,两边店铺灯牌一块块往后退。
    红浪漫足道馆的霓虹灯从远处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