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上。
    三月七捂著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她……”
    “她在用痛苦,为应星的灵魂刻下锚点。”瓦尔特推了下眼镜,语气沉重地说道。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在无尽的生命和丰饶的侵蚀中,不至於迷失自我。”
    “可是……这也太……”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姬子轻嘆了一口气,“也是他们……必须背负的罪。”
    陆离看著天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镜流这么做不仅仅是在救应星。
    也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的愚蠢,惩罚他的偏执。
    惩罚他……
    这既是救赎。
    也是……刑罚。
    一场永无止境的——百死之刑。
    ……
    天幕画面中,血肉横飞。
    景元早就偏过头,不忍心去看这一幕。
    而丹枫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很想上前阻止,但他的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知道。
    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去阻止。
    因为。
    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
    和应星一样。
    他……也是罪人。
    ……
    镜流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剑。
    看著那柄熟悉的,指向自己的剑。
    应星眼中充满了恐惧。
    他想逃,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噗嗤——!”
    冰刃再次贯穿了他的身体。
    冰冷的痛楚再次撕裂应星的每一寸神经,痛苦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
    然后,是死亡。
    再然后,是重生。
    一次。
    两次。
    十次。
    百次。
    无论他怎么连滚带爬地躲闪,无论他怎么嘶哑地求饶。
    镜流都能面无表情地,一次又一次地將剑刺入他的身体。
    她手中的冰剑化作了最无情的刑具。
    让他承受最极致的痛苦,却又不会立刻死去。
    而应星就在这无尽的死亡轮迴中痛苦地挣扎著,哀嚎著。
    承受著肉体与灵魂的双重折磨。
    那些因为侵蚀被丰饶之力压制的记忆,也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他想起了所有。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偏执地想要復活白珩。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蛊惑丹枫,触碰了那不该触碰的禁忌。
    想起了那头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孽龙,是如何给罗浮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也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狐人姑娘,是如何死在了自己挚友的剑下。
    最后。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是如何为了拯救他们所有人……再一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罪。
    滔天的罪孽。
    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现在终於明白。
    不死不灭,不是赐福。
    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无法死去的他,將永远地活在这份罪孽之中。
    永世,不得解脱。
    “杀了我……”
    他跪在地上,向著镜流发出了绝望的哀求。
    “求求你……镜流……”
    “杀了我……”
    但下一刻。
    镜流……停下了手中的剑。
    看著眼前已经清醒过来的身影。
    “应星……”
    镜流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活下去。”
    镜流看著应星平静地说道。
    “带著你的罪,带著你的悔恨,带著……白珩和陆离的那份。”
    “活下去。”
    “还有。”
    镜流看著应星,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死亡的感觉。”
    “然后……”
    “——带给【他们】。”
    应星的瞳孔骤然一缩。
    带给……他们?
    下一秒,白光暴涨。
    伴隨著冰剑最后一次无情地贯穿应星的胸膛,天幕的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金色的字幕浮现在天幕之上。
    【第二幕·终。】
    【饮月之乱平息,罪人丹枫被废黜龙尊之位,强制蜕鳞转世,流放星海,永世不得归乡。】
    【罪人应星,身墮魔阴,负不死诅咒,就此销声匿跡。】
    【景元临危受命,接任神策將军之位,为防引起民眾骚乱,下令封存事跡。】
    【剑首镜流,虽斩杀孽龙有功,然墮入魔阴,自请放逐,出走罗浮,不知所踪。】
    【而他,云上五驍的无名之剑,成为了她永悬不落的月光,亦是她墮入魔阴身后唯一的执念。】
    【云上五驍,自此……分崩离析。】
    【第二幕】
    【——完——】
    大幕落下。
    第二幕,终於结束。
    而天幕外所有观眾……也都沉默了。
    看著天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金色字幕,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悲凉。
    云上五驍……不,云上六驍。
    彻底。
    结束了……
    一个传说,以悲剧作为结局就此落幕。
    六个曾经意气风发,情同手足的少年英雄,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死的死,疯的疯,走的走。
    只剩下景元一个人,独自守护著那片他们曾经共同守护的土地。
    何其讽刺。
    又何其……悲哀。
    ……
    罗浮,幽囚狱。
    看著天幕上那总结性的话语,刃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对啊……就是这样啊……”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镜流,那个女人。
    在他墮入魔阴身,即將被丰饶意志彻底吞噬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將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她给了他百死之刑,把死亡的痛苦深深刻入了他的灵魂。
    也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带著罪,带著悔恨,带著白珩和陆离的份活下去。
    然后——去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向【他们】。
    也就是向……
    “药师……”
    刃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燃烧著滔天的恨意。
    他会杀了祂。
    他一定,会杀了祂。
    然后……
    ……
    神策府。
    景元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缓缓闔上双目。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七百年嘛……
    良久,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放心吧,白珩。
    放心吧,陆离。
    当年。
    对於你们的死,我什么都做不到。
    但只要我还活著……
    景元的目光看著下方开始戒严的罗浮。
    我就会……守护好这片你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这次,也不例外。
    ……
    与此同时。
    伴隨天幕渐渐暗了下去。
    星穹列车上。
    气氛……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