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玉台升起的时候,整座礼台都安静了。
    那是一座通体暗红的玉台。
    玉台不高,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一条条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后连入姜家祖阵深处。
    顾长烬站在玉台前,低头看了一眼。
    挺像那么回事。
    至少表面上看,確实是一场合籍大典的最后仪式。
    结天地道侣血契,夫妻气运相连,家族命数共承。
    听著很漂亮。
    骗傻子也够用了。
    姜照月站在他身侧,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顾长烬笑了笑,故意捏了捏她的手。
    “照月,怎么这么冷淡?”
    “今天可是大喜日子。”
    姜照月没有说话。
    顾长烬也不在意。
    他抬头看向台下眾人,哈哈大笑。
    “诸位今日见证。”
    “从今往后,姜家与顾家,便是一家。”
    “本老祖结丹,姜家兴盛,顾家也兴盛。”
    台下顾家人立刻激动高呼。
    “老祖万岁!”
    “顾姜一家!”
    姜家眾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其他仙族来客则纷纷低头,假装没听见。
    姜玄陵坐在高位,枯瘦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司礼长老捧起血契玉符,声音微微发颤。
    “请二位老祖,滴血入契。”
    顾长烬和姜照月同时走上血契玉台。
    姜照月指尖一划,一滴鲜血落入玉符。
    顾长烬也隨手逼出一滴血。
    两滴血落入玉符的瞬间,血色光芒骤然亮起。
    嗡——
    玉台下方的阵纹,一条接一条甦醒。
    最开始还很正常。
    血契玉符悬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红光。
    红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要將他们的气息牵到一起。
    台下不少年轻修士看得神色复杂。
    一位新晋金丹。
    一位姜家嫡女。
    若不看前几日那些破事,这確实算得上六国修仙界一桩大事。
    可很快,有人察觉不对了。
    那红光太浓。
    浓得不像是合籍血契。
    更像是某种锁链。
    顾长烬身上,一道道血色细线从皮肤下浮现。
    那些血线像是早就埋在他体內,此刻被玉符牵引,全部活了过来。
    心口,丹田,眉心。
    四肢百骸。
    每一处都被血线缠住。
    顾长烬脸色忽然一变。
    “嗯?”
    他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向姜照月。
    啪!
    姜照月整个人被他扇飞出去,狠狠撞在玉台边缘。
    台下眾人譁然。
    “怎么回事?”
    “合籍大典上动手?”
    “顾长烬疯了吗?”
    顾长烬抬手,似乎想补一剑,直接杀了姜照月。
    可他的手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动不了。
    不是肉身被压住。
    而是神魂、灵力、金丹同时被血契锁住。
    丹田深处,那枚赤金金丹猛地震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要把金丹从他体內硬生生拽出来。
    痛。
    剧痛。
    顾长烬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微微弓起。
    长发束带崩断。
    黑髮散落下来,其中竟有几缕肉眼可见地变白。
    血肉里的精气被阵法抽取。
    皮肤下的血纹越来越亮。
    整个人像是被推进了一座看不见的丹炉。
    顾家眾人全懵了。
    “老祖!”
    “这是怎么回事?”
    “姜家,你们做了什么!”
    姜家子弟一开始也愣住。
    可很快,他们反应过来。
    尤其那些前几日被顾家欺辱、被顾长烬压得不敢抬头的姜家人,眼里瞬间涌出狂喜。
    “哈哈哈!”
    “顾长烬,你也有今天!”
    “狗赘婿,还真以为自己能当姜家老祖?”
    “你不过是我姜家养出来的一枚丹!”
    “杀我姜家族老,杀承泽少爷,抢我姜家宝库,你不是很狂吗?”
    “继续狂啊!”
    辱骂声一下子炸开。
    那些人憋太久了。
    憋到眼睛都红了。
    现在见顾长烬被血契锁住,像是终於找到机会,把这几日的屈辱全都吐了出来。
    姜照月从玉台边缘爬起。
    她脸上还有掌印,嘴角带血,可眼神却亮得嚇人。
    “顾长烬。”
    “你是不是很意外?”
    她擦去嘴角鲜血,一步步走回玉台。
    “你以为姜家真会让一个外姓赘婿做新祖?”
    “你以为你结丹之后,就能压在姜家头上?”
    “你以为你杀了承泽,抢了宝库,带顾家入內山,我们都只能忍?”
    姜照月笑了。
    笑得很冷。
    “我们当然能忍。”
    “因为你越囂张,今日死得就越该。”
    顾长烬咬牙,脸色狰狞,像是在强行压制金丹。
    台下其他仙族来客则已经彻底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法门?”
    “血契夺丹?”
    “姜家竟还有这种手段?”
    “若真能把顾长烬的金丹转给姜照月,那姜家岂不是一门双金丹?”
    “姜玄陵未死,姜照月再成金丹……六国格局要变了。”
    这些筑基长老心思疯狂转动。
    他们震惊,忌惮。
    也后背发寒。
    姜家这一手太狠了。
    养外姓赘婿三十年,等对方结丹,再以夫妻血契夺丹。
    这种事传出去,当然不好听。
    可如果姜家真的拥有两位金丹,那不好听又怎样?
    修真界的骂名,永远没有实力重要。
    姜玄陵终於站了起来。
    金丹威压轰然落下,镇压全场。
    他看著被血契锁住的顾长烬,眼神冰冷又快意。
    “顾长烬。”
    “姜家给你功法,给你资源,给你结丹机会。”
    “你却恩將仇报,杀我族老,辱我族人,纵容顾家践踏姜家门楣。”
    “如此狼心狗肺之辈,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顾长烬像是痛苦到了极点。
    他的金丹震动越来越剧烈。
    血契玉符中,一道血色锁链探入他丹田,一点点缠住金丹。
    姜照月站在旁边,眼里满是恨意。
    “你杀了承泽。”
    “你辱我父母。”
    “你说要休我,另选姜家女修。”
    “顾长烬,我会拿你的金丹成道。”
    “我要你亲眼看著,你三十年修为,最后归我所有。”
    顾家眾人已经嚇傻了。
    顾明远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们前一日还以为顾家要飞黄腾达。
    以为顾长烬成了金丹,顾家就能吞掉姜家。
    结果今日才发现。
    他们以为的靠山,不过是姜家养出来的一枚丹。
    这下完了。
    姜家子弟看向他们的眼神,已经像看死人。
    “顾家也该死!”
    “等照月老祖成就金丹,顾家一个都別想跑!”
    “把他们全炼了!”
    骂声越来越响。
    顾长烬始终低著头。
    长发披散,白髮越来越多。
    血肉精气被抽得面容都消瘦了几分。
    看起来狼狈又悽惨。
    可就在血契锁链彻底缠住金丹的一瞬间,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
    然后是大笑。
    “哈哈……”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玉台上响起,压过所有辱骂和议论。
    姜照月脸色一变。
    姜玄陵也眯起眼。
    下一瞬。
    顾长烬缓缓抬头。
    他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继续说啊。”
    “怎么不说了?”
    他看向姜照月,又看向姜玄陵。
    “是不爱说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轰——
    一股完全不同於刚才的金丹威压,从顾长烬体內爆发。
    血契玉台剧烈震动。
    原本缠住他金丹的血色锁链,竟被一点点反压回去。
    姜照月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
    姜玄陵也第一次变了脸色。
    顾长烬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越发灿烂。
    他为什么给这些人说话的时间?
    一来,看戏。
    他喜欢看这些人以为贏定了之后的丑態。
    二来,推演法门。
    血契夺丹之术已经运转。
    玉符、祖阵、血契、金丹牵引,所有流程都摆在他面前。
    看一遍,足够了。
    剩下的,只要从姜玄陵身上搜出完整法门,再用归一道元推演便可。
    顾长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姜家人。
    顾家人。
    六国仙族来客。
    最后又落回姜玄陵身上。
    他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全场眾人心里同时一凉。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