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凶狠得宛如修罗。
    “十二万块条石,就算沉了一半,也用不了三两二钱!”
    “你们这帮蛀虫,吸朕的血,吃朕的肉,还把朕当成傻子一样糊弄!”
    朱祁镇转头看向御案,大步衝过去。
    王振以为万岁爷要拿硃笔批红下大狱,连忙退到一旁。
    然而,朱祁镇並没有拿笔。
    他的手,握住了一方足有五斤重的纯铜猛虎镇纸。
    那是前几日兵部尚书于谦敬献的,用来压制边关的巨幅地图。
    朱祁镇拎著那方沉甸甸的铜镇纸,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周霖。
    周霖看著皇帝手中那泛著冷光的铜镇纸,终於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万岁爷……您要干什么?微臣是正三品侍郎,微臣乃是天子门生……”
    “按律当交由三法司会审啊!万岁爷!”
    周霖惊恐地往后退缩。
    那三名主事更是嚇得尿了裤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三法司?会审?”
    朱祁镇走到周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朕当年算错了一笔火耗,太傅让朕去挖战壕。朕挖不动,太傅单手就劈开了一道丈许深的沟。”
    朱祁镇举起了手中的铜镇纸,眼底全是疯狂的血丝。
    “朕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拿了朕的钱,是什么下场!”
    “去死吧!你这硕鼠!还朕的沙袋!还朕的银子!”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怒吼,朱祁镇抡起手中的猛虎镇纸,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周霖的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周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天灵盖被这五斤重的铜镇纸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红的鲜血混杂著白的脑浆,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了文华殿金光闪闪的地砖上。
    也溅在了朱祁镇明黄色的龙袍上。
    “扑通。”
    周霖的尸体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
    王振嚇得翻白眼,直接晕死了过去。
    那三名河工主事亲眼看著顶头上司被皇帝活生生砸死在面前。
    屎尿齐流,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朱祁镇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手中的铜镇纸“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沾染著刺目的猩红。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
    没有恐惧,没有噁心。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压抑了八年的怨气,对算盘的恐惧,对金钱的偏执。
    在这一击中,得到了彻彻底底的释放!
    “朕……是皇帝。”
    朱祁镇喃喃自语,缓缓挺直了腰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顾延年。
    那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畏缩,多了一分属於大明帝王,属於嗜血孤狼的狠厉。
    “太傅。”
    朱祁镇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帐,朕算得可对?”
    顾延年看著地上的血泊,又看了看满脸溅血的少年天子。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没有惊慌,没有责备。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欣慰,深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件“作品”,终於成型了。
    一个视国库如命,錙銖必较,且心狠手辣的铁腕帐房皇帝。
    这大明朝的家底,稳了。
    谁再想去边关祸祸,去贪墨太仓的银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能不能扛得住这位皇帝陛下的铜镇纸。
    顾延年缓步走到朱祁镇面前,微微欠身。
    举起手中那柄素麵摺扇,行了一个端正的臣子礼。
    “陛下算无遗策。此等国贼,死有余辜。微臣替太仓的二十八万两白银,替开封府的百万百姓,谢主隆恩。”
    顾延年直起身,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王振和那三个嚇破胆的主事。
    语调恢復了往日的平缓温吞。
    “来人。將这殿內的污秽清理乾净。传旨锦衣卫,即刻查抄周霖府邸,满门抄斩,家產尽数充入內帑。”
    “至於这三名主事……”
    顾延年摺扇轻轻一点。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厉声接过了话头。
    “將他们打入詔狱!交由北镇抚司严刑拷打,把这几年修黄河上下勾结的官员名单,给朕一个一个撬出来!”
    “查出一人,杀一人!查出一家,抄一家!”
    “朕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给朕吐出来!”
    “陛下圣明。”
    顾延年含笑退到一旁。
    殿外的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文华殿,將尸体和瘫软的官员拖了出去。
    宫女们端著热水和抹布,战战兢兢地清洗著金砖上的血跡。
    外头的雷雨渐渐停歇,天际破开了一道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直射入文华殿的窗欞。
    朱祁镇洗净了双手和脸上的血跡,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龙袍。
    他看了一眼案头那把被他摔得有些掉漆的紫檀木算盘。
    沉默了片刻,竟破天荒地伸出手,將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御案的正中央。
    “太傅。”
    朱祁镇转头看向顾延年。
    “微臣在。”
    “明日早朝。”
    朱祁镇目光冷肃,背脊挺拔如松。
    “朕要亲自核算兵部和户部今年的盐课提举总帐。若是再让朕查出半点亏空,这文华殿的金砖,怕是还要再洗一次。”
    顾延年摇开摺扇,遮住半边面庞,眼中满是看戏的閒適与从容。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