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朱瞻基几杯热酒下肚。
    白净的面庞上泛起一丝红晕,终於忍不住嘆了口气。
    “顾相,朕今日召你来,不谈国事,只谈家事。”
    朱瞻基目光灼灼地看著顾延年。
    “孙氏临盆在即,太医院的圣手皆言,此胎十有八九是个男丁。朕登基数载,终於要有后了!”
    “微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嗣绵延,乃大明之福。”
    顾延年拱手道贺,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朱瞻基却猛地放下酒盏,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可这长子,若是出自妃嬪之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朕与孙氏情投意合,她若生下长子,理当母仪天下。”
    “胡氏虽无过错,但她生性木訥,无子无宠,占据中宫之位,实在不妥。朕欲废除胡氏后位,立孙氏为后!”
    “顾相,你乃百官之首,此事,你当鼎力支持朕!”
    角落里的王振听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废后!
    这可是动摇国本,能让满朝文武撞死在奉天门柱子上的天大风暴!
    顾延年端著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蒸腾的酒气,静静地看著朱瞻基。
    他太了解这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了。
    胡皇后温良恭俭让,简直是儒家眼中最完美的皇后典范。
    无子並不是大错。
    歷代皇后无子而抚养妃嬪之子的比比皆是。
    若朱瞻基强行废后。
    那些被顾延年压製得死死的清流言官,必然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疯了一般地上疏死諫。
    届时,铺天盖地的摺子会像雪花一样飞入內阁。
    他这个首辅,便得日夜伏案,处理这满朝的风雨。
    连喝口热茶的閒暇都没了。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陛下。”
    顾延年放下酒盏,语调平缓温吞。
    “此事,微臣不支持。”
    朱瞻基一愣,隨即面露不悦,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连顾相也如那些酸儒一般,要拿祖宗成法和那虚偽的妇德来压朕?”
    顾延年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陛下误会了。微臣是个管帐的,不论什么祖宗成法,只论这笔帐划不划算。”
    顾延年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陛下若下旨废后,胡皇后並无失德之处。满朝文武,尤其是礼部与都察院的那些大人们,定会跪在午门外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陛下若是廷杖他们,他们便会以此为荣,求个名垂青史,陛下若是不罚,他们便会日夜聒噪。”
    “这等乱局一旦开启,不仅有损陛下圣明之君的威望,还会耽误了各部的正事。”
    顾延年看著朱瞻基,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最要紧的是,这满朝的奏摺,哭诉的百官,最终都要塞到內阁来。”
    “微臣可不想为了陛下的这桩风流家事,连著熬上几个月的通宵。这笔买卖,亏本得很。”
    朱瞻基被顾延年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说得哑口无言。
    满朝文武,敢把废后这等天下大政,当成亏本买卖和怕加班来谈的。
    除了眼前这位顾首辅,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那依顾相之见,朕该当如何?”
    朱瞻基虽然觉得好笑,但心中的烦闷却也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顾延年既然开口阻拦,必然有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
    “微臣有一法,既能全了陛下对孙贵妃的情意,抬举其身份,又能堵住悠悠眾口,保全朝堂清静。”
    顾延年微微倾身。
    “快说!”
    “胡皇后生性淡泊,好黄老之术,常在宫中礼佛抄经。”
    “陛下可顺水推舟,准其潜心修道,將这统理六宫的琐事,连同那后宫的印鑑,尽数交由孙贵妃代为掌管。”
    顾延年端起温酒,浅饮一口,眼神清明。
    “至於孙贵妃,一旦诞下皇长子,陛下可特创一尊號皇贵妃。”
    “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冠绝六宫。更为关键的是……”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深谋远虑的笑意。
    “歷代祖制,唯有皇后方可得金册金宝。陛下可破例,赐予孙氏金册金宝!如此一来,孙氏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与无上尊荣。”
    “而胡氏保留了皇后的虚名,文武百官挑不出错漏,自然也不会来烦扰內阁。”
    朱瞻基听得双目圆睁,豁然开朗!
    好一招偷梁换柱,暗度陈仓的妙计!
    既不废后,不惹怒群臣。
    又给了孙氏史无前例的极高地位与实权。
    这等將规矩与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手段,当真是绝了!
    朱瞻基抚掌大笑。
    “顾相此计,深得朕心!真乃解了朕的心头大患!”
    朱瞻基端起酒壶,亲自为顾延年斟满了一盏酒。
    “有顾相在此,朕这前朝后宫,方能安枕无忧。”
    就在君臣二人碰杯畅饮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监变了调的高呼。
    “万岁爷!大喜!大喜啊万岁爷!”
    一名报喜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进南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满脸狂喜,声音都在发抖。
    “启稟万岁爷!承乾宫传来捷报,孙贵妃娘娘顺利诞下龙嗣!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当真?!”
    朱瞻基霍然站起,激动得將面前的酒案都掀翻了。
    滚烫的绍兴酒洒了一地。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初为人父的狂喜与大明后继有人的豪情。
    “朕有儿子了!朕有太子了!赏!承乾宫上下,重重有赏!传旨礼部,即刻擬定金册金宝,晋孙贵妃为皇贵妃!”
    朱瞻基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大氅都顾不上披,便急匆匆地衝出南书房,直奔承乾宫而去。
    王振等一眾太监连忙举著伞,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书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地龙散发的热气,与满地醇厚的酒香。
    顾延年静静地端坐在原处,並未起身去凑那份热闹。
    他依然握著那盏温热的酒,目光深邃地看向承乾宫的方向。
    宣德二年的冬天。
    那位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更是给大明朝带来空前浩劫的叫门天子,大明战神。
    瓦剌留学生,朱祁镇,终於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