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骑在马上缓步穿过被焚毁的北门,沿街的商铺门板被砸开,粮食和布匹被成捆地拖出来堆在路中央。
    县衙大门被撞成了碎片,里面空无一人。
    他勒马停在县衙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带血的佩剑,没有多说什么。
    “大人!“一个百户策马过来稟报,“知县死了,城里抵抗的人基本肃清。”
    “跑了大概几十个,从西门趁乱钻出去的,没来得及追。“
    “跑的不用追!“莫日根说,“抓紧时间搜粮,抢够三天吃的就行。”
    “派人去火路堡传话,拿巴尔斯来换这城里剩下的百姓。三天之內不交人,我屠了米脂!“
    王斗带著二十三个残兵从南门摸黑逃了出来。
    一路往西,沿著山脚小径拼命跑,跑了將近两个时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回身望去,米脂县城方向映著暗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烧了半边天。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脸悲伤。
    李大人死了,城破了,三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散的散,亡的亡。
    他手底下这二十三个人,伤了五六个,剩下的个个带血,神情黯然。
    “王头儿,县城没了,咱们现在去哪儿?“一个年轻的差役哑著嗓子问。
    王斗抬头看了看方向。
    往西是火路堡,往南是延安府。
    延安府远,路上还有可能碰上蒙古人的游骑。
    “去火路堡!“
    他站起来,把刀重新系回腰间,“上一次蒙古韃子打进来,我们也帮林把总守堡,他应该会收留我们的!“
    “愿意去的跟我一起走!”
    前一次巴尔斯杀来,是沈秉忠来米脂借兵支援火路堡,带队的人正是王斗。
    而也是经过这一战,王斗从一个流民队长正式被任命为县尉的!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走。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沿著西边的山脚小路朝著火路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队人马。
    领头骑马的正是林禾。
    他带著三十名火銃手从火路堡出发往米脂赶,走到半路就望见了米脂方向的火光,心里知道已经晚了。
    王斗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举著火把迎面而来,先是一惊,看清了对方没有穿蒙古人的皮袄才鬆了口气。
    他急忙走上前去行礼:“林...林把总,李大人他...他为国捐躯了!”
    什么?李正芳死了!
    林禾悲伤涌了上来,一脸冰冷。
    在火路堡这一年,李正芳给他不少帮助!
    火路堡能有今天,也是李正芳这边源源不断送来的流民。
    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李大人,我林禾发誓,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林禾翻身下马,急忙把王斗搀了起来,借著火把光看了看这二三十號人的模样。
    他们个个掛彩,神情涣散。
    “米脂城里的百姓呢?“
    “蒙古韃子把百姓全部赶到了县衙前的空地上关著!林把总,您一定要为李大人报仇啊!“
    林禾似乎猜到了这个蒙古千户想做什么!
    他把目光从王斗脸上移开,望向米脂方向那片依然映在天幕上的暗红色火光。
    “你们跟我们先回火路堡!“林禾翻身上马,伸出手拉了王斗一把,”报仇的事,稍后再说!“
    王斗没有多问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带著二十三个残兵跟在林禾身后,沿著西边山脚的小路朝火路堡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庆阳府北面,洛河河谷。
    三天前李自成打的那场伏击,远比他想像中掀起的波澜更大。
    他杀掉的那二百多个蒙古兵加上缴获的那些战马和弯刀,不过是一次对蒙古人游骑的拦截,目的是阻止林丹汗的前锋向南推进。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缴获的战马和兵器被运回庆阳府之后,整个义军的营寨都炸开了锅。
    一百多匹蒙古战马,毛色油亮、骨架高大,比中原的土马强壮了不止一个档次。
    弯刀上百把,铁质精良,刃口锋利。
    盔甲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副,足够装备一支小队的精锐。
    这些东西被运回来的时候,高迎祥正在城中衙门里与几个头领商议粮草的事。
    听到外边一阵喧譁,他放下茶碗走出来,就看见李自成的部下刘宗敏赶著一大群蒙古马穿过街巷,马背上驮著成捆的弯刀和箭袋。
    “闯王!“
    刘宗敏翻身下马,浑身的泥和血还没洗,但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自成哥在洛河河谷伏击了蒙古人的前锋,干掉了两百多韃子!”
    “这是缴获的战利品!“
    高迎祥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走过去,拍了拍一匹蒙古战马的脖颈。
    那马打了个响鼻退后两步,皮毛结实发亮,蹄子比普通中原马大了整整一圈。
    “二百多?“旁边凑过来的王自用瞪大了眼睛,“自成兄弟就带了一千人,干掉了二百多蒙古人?“
    “那当然,这些战利品就是证明!“刘宗敏一脸骄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庆阳府城里传开了。
    不到半日工夫,各路头领就聚到了衙门大堂里,围著那些缴获的兵器和战马嘖嘖称奇。
    有人拿著蒙古弯刀反覆端详刃口,有人摸著马背上的皮毛估算能卖多少钱。
    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李自成不过带了一千人出去就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那要是全军出动呢?
    搞不好能把林丹汗的主力也给啃下一块来?
    高迎祥坐在堂上没说话,看著下面眾人的兴奋劲儿,眉头微微皱著。
    他见惯了起起落落,知道一场伏击胜仗和正面大会战完全是两回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底下已经有人抢先说了话。
    “闯王!“
    一个绰號“老回回“的头领拍著桌子站起来,“自成兄弟这一仗打得好!”
    “蒙古韃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被咱们伏击了一回就屁滚尿流。”
    “我看不如趁热打铁,全军拉到环县南边去,跟林丹汗干一场大的!“
    “对!干他一场!“
    另一个头领接话,“蒙古人抢了那么多州县,好东西都在他们手里。”
    “只要打贏了,战马、兵器、粮草全是咱们的!”
    “到时候別说庆阳府,整个陕北都是咱们的!“
    “我听说那些蒙古人的大营里堆著几百车粮食!“
    “还有成箱的银子...“
    堂里一下子嘈杂起来,十几个头领你一言我一语地攛掇著,声音越来越高,眼睛越来越亮。
    李自成的这场伏击胜利就像是往乾柴堆里丟了一颗火星,把这些人积压了大半年的野心和贪婪一股脑儿全点著了。
    王自用站起来走到高迎祥身边,低声道:
    “闯王,我看这帮人是要炸锅了,拦不住的。”
    “你答应他们,至少还能让他们听你的號令;你要是不答应,他们自己拉杆子去打,那局面就乱了!“
    高迎祥眉头紧缩,没想到事情变得这般不可控。
    早知道就不要让李自成把战利品这么明目张胆地拉回来!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些亢奋的面孔,又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蒙古弯刀和战马,最后目光落在王自用脸上。
    “你也是这个意思?“他问。
    王自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闯王,咱们在庆阳府扎了根不假,但根基还不稳。”
    “要是能打一场大仗,把名声打出去,四方来投的人会更多。”
    “蒙古人虽然人多,但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粮草补给跟不上,拖久了自然就垮了!“
    高迎祥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堂中眾人,咳嗽了一声,堂里的喧囂顿时安静下来。
    “既然大伙都这么想,那就打一仗!”
    “不过,打蒙古人跟打官兵不一样,他们有骑兵有弓箭,硬碰硬咱们吃亏,得用脑子!“
    “闯王英明!“堂里爆出一阵喝彩。
    王自用趁机道:“那咱们分头准备,明天一早就派出斥候往北打探。”
    “闯王坐镇中军指挥,各家头领分別领兵作战,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
    眾人轰然应诺。
    消息散出去之后,整个庆阳府城都沸腾了。
    头领们摩拳擦掌,仿佛林丹汗就是待宰的羔羊,等著他们大快朵颐。
    然而这一切,李自成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