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珠有些羞涩地抿嘴笑了笑,摇了摇头:“够了,妈,这些菜都够咱们一家子吃了,点多了吃不完该浪费了。”
    “不浪费,吃不完咱们打包带回去!”乔立军在一旁插话,扬手朝柜檯喊了句,“服务员,再拿两瓶橘子汽水!”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上菜挺快,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盘子就摆了半张桌子。红烧肉红亮诱人,糖醋鱼酸甜味扑鼻,勾得人直流口水。
    秦芳芳拿起筷子,第一下就伸向了那盘红烧肉,挑了块最大、最烂糊的放进乔明珠碗里:
    “来,明珠,快尝尝。多吃点肉,可不能饿著我大孙子!”
    “谢谢妈。”乔明珠细声细气地应著。
    一直板著脸没怎么说话的乔守国,此时也难得露出了个温和的笑。他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稳稳地放进乔明珠碗里,嗓音低沉却透著关心:“多吃点鱼,吃鱼聪明。”
    他话不多,但这个动作,却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乔明珠看著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酸又暖。自从结婚后,她在这个家里总觉得隔了一层,整天提心弔胆,生怕哪天就被赶出去。可现在,看著全家人围著她转,那股子憋屈和不安,仿佛一下子被这顿热乎乎的饭给衝散了。
    吃完饭,乔守国去柜檯摸出毛票和粮票结了帐。秦芳芳小心翼翼地扶著乔明珠走出饭店大门。
    乔立军跟在后头,看著阳光下父母和媳妇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张钞票,心里的踏实感比刚回来时又重了几分。
    不过,他的假期紧巴巴的,只有三天。在家待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他就得坐早班火车赶回帝都的部队。
    天还没亮,四周黑灯瞎火的,空气冷得能哈出白气。
    乔立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简单用凉水抹了把脸,就背上了昨晚塞得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
    正准备开门,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明珠披著一件厚棉袄走了出来,头髮有些乱,一双大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立军哥,你这就走了?”她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
    乔立军心里一软,走上前,伸手帮她把棉袄领子往里拢了拢,粗糙的手指蹭过她娇嫩的脸颊:
    “嗯,早班车不等人。你怀著身孕呢,起这么早干啥?外面风大,赶紧回屋躺著。等下次放假,我一准回来陪你。”
    乔明珠顺从地吸了吸鼻子,点头:“好,立军哥,你在部队里也照顾好自己,別太拼命了,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
    乔立军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咬咬牙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走出去老远,在村口的槐树下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天还没亮透,但乔家小院门口,那抹纤细的身影还一动不动地站著,像是在目送他离去。
    ……
    乔立军坐了大半天的火车,一路上顛簸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第二天中午,火车才缓缓驶进帝都火车站。
    下了火车,他又转乘了將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终於到了部队驻地附近的那条柏油马路。
    他背著沉甸甸的帆布包,沿著路边不紧不慢地往驻地大门口走。
    “叮铃铃——”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
    乔立军往旁边让了让。一辆有些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从他身边缓慢地骑了过去。
    车后座上坐著个姑娘,身上裹著一件厚实的红棉袄,一头乌黑的长髮隨著冷风往后飘散,看著挺秀气。
    骑车的是个男的,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大衣,个子极高,肩膀宽阔,后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里的军人。
    乔立军本没当回事,可看著看著,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骑车男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那宽肩、那窄腰,还有骑车时那股子沉稳的劲儿,像极了他认识的某个人。
    他心里好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走上前看个究竟。
    刚好,前头骑车的人微微侧过头,对后座上的姑娘说了句什么。那一瞬间,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嘴角竟然还带著一丝极其罕见的隨和笑意。
    乔立军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后座那个姑娘身上。
    姑娘把大半张脸都埋在厚厚的红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可那身形,那坐自行车的姿態,像是一道雷,猛地劈在了乔立军脑门上。
    乔欣欣!
    这身段,这眉眼,分明就是乔欣欣!
    乔立军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前天明明亲眼瞧见乔欣欣和周黎光並肩走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明显是在处对象。
    可现在,乔欣欣怎么坐上了別人的自行车后座?
    而且,骑车那男人的背影,绝对不是周黎光!
    乔立军站在马路牙子上,眼睁睁看著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最后拐进了家属院的大门,消失在视线里。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用力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是坐车坐糊涂了,眼睛都 flowers。周黎光都重新站起来了,乔欣欣那势利眼怎么可能放手?肯定是看错了,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的是。”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步朝驻地大门走去。
    ……
    与此同时,团部宿舍里。
    陆柏舟刚回到宿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把扯开作训服的领口,扔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冰凉的白开水。
    凉水顺著喉咙下去,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他重重地把缸子砸在桌上,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个荒诞的梦。
    梦里,乔欣欣衝著周黎光笑得那么甜,周黎光还搂著她的肩膀,两个人亲密得像是一个人。
    虽然知道那只是个梦,可那种钻心的憋屈和嫉妒,却真实得可怕。
    一想到周黎光那张脸,陆柏舟就觉得拳头有点发痒。他翻了个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睡个午觉,可脑子里像装了放映机似的,来回播放著梦里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