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疯抢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
    苏云看著屏幕上不断刷新的id,等待系统锁定中籤者。
    几秒钟后,福袋归属確定。
    【恭喜水友“矿山遗孤”获得本场第一个福袋】
    弹幕的画风瞬间变了。
    【这个id看著就让人心酸】
    【矿山遗孤,不会是跟最近那个事故有关吧】
    【山西那个煤矿爆炸?九十个人没了啊】
    【別瞎猜,等连线再说】
    苏云看了一眼这个id。
    矿山遗孤。
    他没有急著点连线,而是先扫了一眼系统自动弹出的面板信息。
    【姓名:周建国】
    【年龄:34岁】
    【职业:无业(原煤矿工人家属)】
    【近期运势:大凶】
    【过去:父亲周德厚为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井下採掘工,5月22日瓦斯爆炸事故中遇难,遗体於事发第三日被搜救队找到】
    【未来:若无外力介入,赔偿金將被企业以各种名目剋扣压缩至法定標准的四成以下,家庭陷入长期困顿】
    【罪恶值:0】
    【详细罪行:无】
    苏云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两秒。
    罪恶值为零。
    一个失去父亲的普通人。
    他点下了连线按钮。
    画面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哭,还有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明显的山西口音,嗓子有些哑。
    “苏,苏先生,能听到吗?”
    苏云端起茶杯。
    “听得到,周先生,你说。”
    对面沉默了一下。
    弹幕在刷。
    【他好像在犹豫】
    【別催別催,给人家时间】
    【这种事情开口肯定难】
    几秒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爸,5月22號那天,在井下没出来。”
    弹幕瞬间安静了。
    苏云放下茶杯,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
    “留神峪煤矿,瓦斯爆炸,苏先生你应该在新闻上看到了。”
    苏云嗯了一声。
    “看到了。”
    周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爸在那个矿上干了十一年,採掘工,每天下井八个小时,有时候加班就是十二个小时。”
    他停了一下。
    “5月22號那天是中班,下午三点下的井,说好晚上十一点上来。”
    弹幕在缓慢地滚动。
    【十一年,老矿工了】
    【中班作业,就是出事那个班次】
    【新闻说井下247人,出事的时候】
    周建国继续说。
    “七点半不到,我妈接到电话,说矿上出事了,让家属赶紧去。”
    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我从太原开车回去,三个小时,到的时候矿区门口全是人,全是家属,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苏云没有打断他。
    “我妈站在大门口,腿都软了,被我二叔扶著。”
    周建国的呼吸变得很重。
    “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有消息,说第一批遗体运上来了。”
    弹幕几乎停了。
    偶尔冒出来一两条。
    【別说了,我已经在哭了】
    【九十个家庭啊】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的平。
    “第三天才找到我爸,在三號巷道的尽头,跟另外六个工友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
    “法医说是一氧化碳中毒,爆炸的时候他们那个位置没有被直接波及,但是通风系统全毁了,有毒气体灌进来,人跑不出去。”
    苏云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父亲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周建国愣了一下。
    “法医说,一氧化碳中毒的话,人会先头晕,然后昏迷,最后就没了。”
    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但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在那个黑漆漆的巷道里面,他知不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苏云闭了一下眼睛。
    望气术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浮现,关於周德厚最后时刻的残留气运痕跡。
    他睁开眼。
    “你父亲最后的状態,我可以告诉你。”
    周建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弹幕也停了。
    苏云的声音很平稳。
    “爆炸发生的时候,你父亲所在的三號巷道距离爆炸中心有四百多米,衝击波到达他们那个位置的时候已经减弱了很多。”
    周建国没出声。
    “但通风系统在第一时间就瘫痪了,一氧化碳浓度在十五分钟內达到了致死標准。”
    苏云顿了一下。
    “你父亲和那六个工友在爆炸后的前五分钟是清醒的,他们试图往外走,但巷道塌了一段,路被堵死了。”
    周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呢。”
    苏云的语气没有波动。
    “他们退回了巷道尽头,你父亲把自己的防尘口罩分给了旁边一个年轻工友,那个工友刚来矿上不到三个月。”
    弹幕突然冒出来一条。
    【把口罩让给別人了】
    苏云继续。
    “一氧化碳的浓度上升得很快,从开始感到头晕到失去意识,大概只有七到八分钟。”
    他看著镜头。
    “你父亲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靠在巷道壁上坐下来,把安全帽摘了放在膝盖上。”
    周建国的声音彻底碎了。
    “他,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苏云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
    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周建国压抑的哭声。
    弹幕在很慢很慢地滚。
    【一个老矿工,干了十一年,最后把口罩让给新人】
    【我不行了】
    【这就是最普通的中国工人】
    【九十个这样的人,没了】
    苏云等了大概半分钟,等周建国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点。
    “周建国。”
    对面传来一声带著鼻音的嗯。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说你父亲的事。”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苏先生,我想问问,赔偿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很明显的无力感。
    “矿上的人来找过我们了,说要谈赔偿。”
    苏云端起茶杯。
    “他们给了多少。”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愤怒。
    “四十二万。”
    弹幕炸了。
    【四十二万???】
    【一条人命四十二万?】
    【这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工亡赔偿標准不是接近一百万吗】
    【对啊,2024年的標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就有將近一百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