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启明继续说。
    “不过我有点不太理解的是,苏先生为什么对我们济世堂这么感兴趣。”
    “我们就是一家普通的民营医疗机构。”
    “每年按时接受卫健、市监各部门的年检。”
    “所有的医疗行为都是规范的,有据可查的。”
    苏云终於开口了。
    “钟总。”
    “你是真觉得我来这里是想听你做企业介绍的吗。”
    钟启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他很快恢復了。
    “苏先生直说就好。”
    苏云说。
    “你们总院负一层仓库里那一千一百六十七份底档,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钟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思考的时间。
    放下杯子之后,他说。
    “那些是歷年的体检原始记录存档。”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保留了纸质底档。”
    “这很正常。”
    苏云说。
    “正常。”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底档上的数据和你们出具给患者的体检报告上的数据不一样吗。”
    这句话一出来,会客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旁边的法务总监陈律师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
    钟启明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扶手上,手指並得很紧。
    灵犀玉佩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陡然加剧了。
    他在控制自己。
    “苏先生,这个说法我觉得不太准確。”
    钟启明的声音依然平稳。
    “体检数据从採集到出具报告会经过多次审核和格式调整。”
    “不同环节的记录之间可能存在细微的差异。”
    “这在整个医疗行业都是普遍现象。”
    苏云看著他。
    “细微的差异。”
    钟启明点了点头。
    “是的,这属於正常的技术偏差。”
    苏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个患者的空腹血糖,底档上记录的是5.8。”
    “出具给患者的报告上变成了8.6。”
    “你管这个叫技术偏差?”
    钟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陈律师立刻接上了话。
    “苏先生,请问您提到的这个具体案例有没有编號?”
    “我们可以查一下是否存在录入错误。”
    苏云没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在钟启明身上。
    “钟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的律师打嘴仗的。”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那些底档和报告的差异,是录入错误还是你授意改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
    钟启明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当面揭穿时,短暂的、无处安放的难堪。
    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苏先生。”
    钟启明的语气变得正式了。
    “我理解你的工作需要寻找一些有衝击力的素材。”
    “但如果没有经过正规的医学鑑定。”
    “仅凭一面之词就对我们集团做出这样的指控。”
    “我想这对你的声誉和我们双方都不好。”
    苏云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钟启明摆了摆手。
    “不是威胁,是善意提醒。”
    “医疗行业的事情非常复杂。”
    “不是外行人看几组数据就能下结论的。”
    苏云说。
    “那我换个问题。”
    “十月二日,你们总院七楼手术室,六十九岁男性患者,腰椎融合术。”
    “主刀医生在术前跟助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老头的片子他看了,轻度退化,最多做个微创减压。”
    “但上面说了要做融合,因为客户確认了套餐。”
    钟启明的脸色变了。
    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可以控制的微表情。
    而是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退了一层。
    他死死盯著苏云。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大概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一个清白的人不会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会说“不可能”或者“这是捏造”。
    但钟启明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知道的。
    苏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了起来。
    “钟总,我把话放在这里。”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你如果主动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事情会比你想像的简单。”
    “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话术应付我,我不介意让你在全国几千万人面前听这段话。”
    钟启明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苏云的灵犀玉佩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內心的情绪已经完全乱了。
    恐惧、愤怒、侥倖、焦躁,全部搅在一起。
    旁边的陈律师试图挽回局面。
    “苏先生,我觉得今天的谈话可能存在一些误解。”
    “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正规法律渠道沟通。”
    苏云看了他一眼。
    “你是钟启明的法务总监对吧。”
    陈律师点了点头。
    苏云说。
    “你知不知道你们集团的过度医疗问题,你帮他处理了多少起患者投诉。”
    陈律师的表情变了。
    “我们的投诉处理流程完全合规。”
    苏云说。
    “合规。”
    “你们去年和前年一共接到了四十三起术后投诉。”
    “其中二十七起被你用和解协议压了下来。”
    “和解金额最高三万五,最低八千。”
    “每一份和解协议里都有一条保密条款。”
    “签字的患者和家属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討论相关事宜。”
    “这就是你说的合规?”
    陈律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苏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钟总,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
    “我只是来看你一眼。”
    “现在看完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会客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云走进电梯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调出了系统面板。
    刚才在会客室里,他已经在钟启明不注意的时候用掉了一次免费查看天机的机会。
    钟启明的面板信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