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歌站在原地,看著兄长几乎是拎著张之意走远的背影,哭笑不得。
    “你哥哥呀,”谢婉柔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抿嘴轻笑,“是生怕你被人多看一眼呢。”
    “嫂嫂还笑我。”谢宜歌挽住她手臂,朝驛亭旁清澈的水边走去,“咱们去洗漱一下。这一路尘土,脸上都不舒服了。”
    洛水清冽,映出蓝天白云。谢宜歌掬水净面,冰凉的水珠沾湿鬢髮。她抬起头,目光看到不远处——周玄安正与张之意站在柳树下说话,张之意手中摺扇又摇了起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周玄安大笑。
    “那位张公子,”谢婉柔轻声道,“瞧著倒是个风趣人。”
    “嫂嫂,”谢宜歌收回目光,笑著揶揄,“这话若让哥哥听见,怕是要醋了。”
    谢婉柔脸一红,嗔她一眼。
    谢宜歌笑著挽紧嫂嫂,目光飘向更远的西方官道。尘土飞扬,车马络绎,皆是匆匆赶路的行人。
    都是往京城去的。
    那样远的路,那样顛簸的马车,他还病著……该有多辛苦?
    心口那点被春光冲淡的涩意,又悄悄漫了上来,细细密密地疼。
    车队在山道上蜿蜒前行,第四日,周遭景致已大不同。官道渐窄,一侧山崖陡立,另一侧林木蓊鬱。
    谢宜歌正倚窗看著外面苍翠山色,忽然眼睛一亮:“嫂嫂,你看!那里是不是野鹿?”
    谢婉柔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也露出惊喜神色:“哇,真的是!”
    山崖下一处缓坡,几头棕色小鹿正在溪边饮水。其中一头抬起头,侧脸对著她们,身上洁白的斑点清晰可见,宛如雪中红梅。
    “是梅花鹿!”谢宜歌激动地抓住谢婉柔的手,“我在游记里读过,长得可真好看……”
    忽然——
    “砰!轰——!”
    前方传来连续巨响,地动山摇般的震感从脚下传来。马匹嘶鸣急剎,外面烟尘腾起,车队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谢婉柔脸色煞白。
    谢宜歌一把抓住车框稳住身子,透过烟尘望去,只见前方山道有碎石滚落。“是落石!嫂嫂,快下车!”
    她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扶住踉蹌的谢婉柔。玉春、听雨也慌忙跟著跳下。周玄安已从前面骑马奔回,脸色沉重。
    “前面山崖塌了,有落石!”他急声道,“不是咱们的车队,是前面过路的行人车马被压住了!”
    “可有人受伤?”谢宜歌心一紧。
    “还不清楚,烟尘太大,看不清!”周玄安抬头看向仍在簌簌掉碎石的山崖,“先別过去,等落石停了再说!”
    眾人退到安全处,屏息等待。山间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隱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尘土渐散,山崖重归寂静。
    那哭声却清晰起来,淒楚无助。
    “嫂嫂,你和碧春听雨守好车马。”谢宜歌对谢婉柔说完,转向兄长,“哥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撞见神色慌张跑来的张之意。
    “玄安兄!谢妹妹!你们没事吧?”
    “没事。”周玄安快步向前,“前面有人受伤,去看看。”
    转过一处山弯,惨状映入眼帘。
    三辆马车歪斜在道上,被大小石块压得面目全非。最前面那辆车顶被巨石砸穿,拉车的马倒在地上,已然不动。中间那辆车厢半塌,后面那辆稍好些,一个十六七岁、梳著双丫髻的小女娘正从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
    “祖母!祖母您怎么样了!”她哭喊著扑向中间那辆车,徒手去扒压在车上的石块。
    “快帮忙!”谢宜歌急道。
    周玄安、张之意和云霄商队的汉子们一拥而上,合力搬运石块。谢宜歌越过满地狼藉,快步走到那小女娘身边,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你祖母在哪辆车上?”
    “中、中间那辆……”小女娘声音哭哑了,手指死死指著被压得最惨的那辆车。
    幸好不是最前面那辆——那里头的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看看。”谢宜歌鬆开她,朝中间那辆车跑去,扬声喊道,“周玄安!张郎君!先搬这辆的石头!”
    石头又大又沉,七八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开一道缝隙。谢宜歌等不及,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內昏暗,瀰漫著尘土和血腥味。一位嬤嬤倒在角落里,额头有血,已然昏迷。靠里侧,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半倚在歪斜的车壁上,左肩衣衫被血浸透,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听到动静,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看见谢宜歌,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竟微微亮起一点光。
    “老人家,”谢宜歌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您伤到哪里了?”
    “左肩……被石头砸中了。”老妇人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我这僕妇……被砸到头了。”
    “我先扶您出去。”谢宜歌说著,转头朝外喊,“哥哥!问问云霄商队可有力气大的女隨从?请她过来抱这位嬤嬤!”
    外头应了一声。
    谢宜歌小心避开老妇人伤处,扶著她慢慢挪出车厢。外头的人赶紧接应,將人搀扶到空地平坦处。另一边,张之意和商队汉子也已救出后面那辆车里的人。
    前后花了近一刻钟,三辆车里的人才全部转移到安全处。清点下来,僕役死了三个,五个受伤,其余人多少都有些擦碰。
    那小女娘看见老妇人出来,扑过来轻轻抱住,放声大哭:“祖母!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丫头,”老妇人用没受伤的右手轻拍孙女后背,声音虽弱,却带著令人安心的沉稳,“祖母没事。別哭了,嗯?”
    谢宜歌看著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仍有些鬆动的山崖,心头忧虑更甚。“哥哥,”她快步走到周玄安身边,“得赶紧把路清出来,这里不能久留。”
    “我知道。”周玄安神色凝重,转身与张之意、云霄商队的领头快速商议了几句。很快,三个车队的壮丁都动了起来,搬石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