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主子您醒醒!”
    焦急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聿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抱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眼前晃动。
    “主子您可算醒了!您嚇死我了!”抱玉带著哭腔,“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他想阻拦,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
    抱玉已冲了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赵太医正坐在榻边,神色凝重地为他诊脉。
    “心中鬱结,风寒入体,又兼连日劳累,未得休养。”赵太医收回手,重重嘆了口气,“年纪轻轻的,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抱玉“扑通”跪下了,崩溃大哭:“赵太医,您一定要救救主子!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哭什么哭!有老夫在,他死不了!”赵太医吹鬍子瞪眼,“晦气!”
    “那就好,那就好……”抱玉抹著眼泪爬起来,“您让我做什么,儘管吩咐!”
    “按这个方子抓药,都要最好的药材。”赵太医提笔疾书,“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
    “我马上去!”
    “李管家,打热水来,我要施针。”
    银针一根根落下。冰凉的触感刺入穴位,带来细微痛楚。崔聿棠闭著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四日清晨,他才真正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榻前。那人穿著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硬,一双眼睛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担忧。
    是崔鏃。曾是父亲身边的护卫长,如今的崔府大管家。
    “少主,”崔鏃沉声开口,眉头紧皱,“您怎会病成这样?”
    崔聿棠想开口,喉咙乾涩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太医端著药碗进来,看见从京城而来崔鏃,神色瞭然。他走到榻边,对崔鏃道:“崔管家,令少主如今这身子,经不起路途顛簸。若要返京,至少还需將养四五日。”
    崔鏃看向崔聿棠。
    崔聿棠缓缓摇头,声音低哑:“不碍事。”
    可他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低垂,眸光灰暗。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哪里像“不碍事”的样子?
    崔鏃沉默片刻,对赵太医拱手:“有劳赵太医费心。少主便再多休养几日,待身子稳妥了,再行返京。”
    赵太医点头,將药碗递给抱玉:“仔细餵他喝下。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心结不除,药石罔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目光却落在崔聿棠脸上,带著深深的嘆息。
    崔聿棠闭了眼,任由抱玉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將苦涩的药汁餵进口中。
    正月二十八,宜嫁娶。
    崔聿棠前往京城的马车在天光未亮就出发了。青帷车厢帘幕压得很低,將料峭春寒与渐起的市声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声音单调。
    车旁,崔鏃控马隨行,玄色劲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他不时侧目看向紧闭的车帘,眉头锁著化不开的忧色。
    少主子今早登车时,他伸手扶了一把,隔著几层衣料,都能感到体温偏低。
    赵太医私下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心脉鬱结,外感风寒只是引子。这病,是心里熬出来的。”
    心里熬出来的。
    崔鏃握紧韁绳。他在崔府三十余年,看著少主子从玉雪糰子长成如今清贵內敛的模样。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慧、自律、克己復礼,可也正因为太好了,什么都独自担著,內里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有喧囂声浪涌来。
    崔鏃抬眼望去。
    长街另一端,一片耀目的红正缓缓移来。八人抬的喜轿,轿顶流苏摇晃,前后是吹打的乐手、捧灯的侍女、抬著嫁妆箱笼的僕从,队伍长得望不到尾。
    新郎官骑著白马行在最前,一身大红喜服。
    是周家的迎亲队伍。
    崔鏃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靠向道旁避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寂静的青帷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坟。
    “百年好合!”
    “新娘子好福气啊!”
    道贺声几乎贴著车厢划过。那顶华丽的花轿,就在几步之外,与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擦身而过。那鲜艷的、流动的红,与这队灰扑扑的车马,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渐渐远去。
    崔鏃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一个字:
    “走。”
    周府,喜宴。
    前厅后院,灯火煌煌,人声鼎沸。东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到齐,东临书院的夫子同窗也来了大半,月白院服在满堂红绸间格外显眼。
    谢宜歌穿著鹅黄襦裙,外罩珍珠半臂,在女眷席间轻盈走动,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她脸上端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总忍不住,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男宾那边的宴席。
    哥哥说了,请了书院同窗。崔聿棠……应该会来的。
    她得想法子见他一面。
    那日书院门口匆匆一眼,已过去十日,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每天都很难熬。
    她……想他了。
    “宝贝女儿?”谢晚卿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只有母女间才懂的戏謔,“眼睛总往那边瞟,可是瞧上哪家俊俏郎君了?跟娘说说,娘去替你掌掌眼。”
    “娘!”谢宜歌耳根倏地红了,慌忙转身,差点碰翻桌边的茶盏,“您、您胡说什么呢!我……我去看看嫂嫂,她坐了一早上,该饿了。”
    说完,不等母亲反应,提著裙摆就溜出了席面。
    谢晚卿看著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失笑,眼里却漫上真切的忧色。
    新房里,红烛高烧。
    谢婉柔顶著绣金鸳鸯的红盖头,端坐在床沿,身姿有些僵硬。听雨陪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谢宜歌端著个巴掌大的红漆食盒闪身进来,又飞快掩上门,將外头的喧囂隔开些许。
    “嫂嫂,”她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饿了吧?先垫垫。”
    她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著四五个小巧玲瓏的饭糰,白米晶莹,裹著细细的肉末、粉嫩的虾米、翠绿的菜丝和橙红的萝卜丁,香气瞬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