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跋涉,第二日上午,巴朗盖村寨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硝烟早已散尽,村前的农田被平整成了训练场。
    烈日下,三百多名战士站得笔直,喊著整齐有力的口號,声音震彻山林。
    弗兰克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原本带著轻视的眼神,悄然收敛了几分。
    陈锋让他和充当翻译的郑明松,带著人先观察训练问题,就径直走向石屋,同时对迎上来的钱彪问道:“哪些排长在营中?”
    钱彪立刻挺直腰板回答:“按照排班,今日外出徵兵的是三排排长任大勇,四排排长丁俊凯,其他人都在营里。”
    “咱们现在总共有多少兵力了?”陈锋脚步不停。
    “总有四百零八人。”
    “这么多?”
    陈锋猛地停住脚步,心道自己这官升得可真快,短短几天时间就由连长变为营长了。
    钱彪解释道:“大多是衝著军餉来的。现在马尼拉周边的工坊都停工了,不少华人劳工閒在家里没活路,听说咱们这里管饭给钱,都愿意来投奔。”
    动机不纯!
    不过没什么大碍,只要后续加强思想教育,再用几场胜仗凝聚军心,这些人肯定不会想走。
    陈锋继续向著石屋走去,同时下令道:“一个小时后开会,让在营地的各排排长都过来。”
    “是!”
    钱彪站直身体,跑步离开。
    陈锋走进石屋,里面的变化实在不小。
    原先狭小的窗户被拓宽了大半,阳光透过窗户泼洒进来,照亮了屋角的每一寸角落,让人再也感觉不到阴森。
    屋內被一堵石墙隔成了两半,前半部分摆著几十条长凳,正对大门的墙上掛著一块乌黑的黑板,被打造成了教室。
    吴德权正坐在黑板前的木桌旁,手里握著毛笔写写画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满是兵气的石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见脚步声,吴德权抬起头,看见是陈锋,当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好气道:“陈锋,你可把老夫害惨了!”
    陈锋走到桌前,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见都是一些之乎者也的內容,便没在意,轻笑道:“你该谢我才是。每个月 2.5美元的工资,整个吕宋,哪里找得到这么清閒的差事?”
    “老夫年近五十,一辈子只读圣贤书,何曾想过要跟著你们这群后生造反!”吴德权吹鬍子瞪眼。
    “造反才有前途。”陈锋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不然你留在这里,难不成找个土著女子生儿育女,在这蛮荒之地传宗接代?”
    “那也比掉脑袋强!”吴德权梗著脖子回懟。
    陈锋懒得跟他掰扯,语气冷硬:“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下午就把辫子剪了,咱们这里不是清国,没人待见这根尾巴。
    还有,月底战士识字考核,通过率低於八成,扣你一半工资;低於六成,工资全扣!”
    “你......这真的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吴德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陈锋嗤笑一声:“你可算不上秀才,顶多是个考了三十年都没出头的童生。”
    “你...你...气煞老夫也!”吴德权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句话正戳中吴德权的痛处,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指著陈锋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气煞老夫也!”
    陈锋懒得再看他跳脚,转身绕过石墙,走进里间的起居室。
    这里布置得简单,两张木板床靠著墙放著,中间摆了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陈锋正纳闷怎么多了一张床,一抬头,就看见王慕寧靠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她剪了一头齐耳短髮,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清秀。
    穿著一件月白色细棉布短衫,立领挺括,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百褶裙,裙摆堪堪及膝,整个人像极了后世民国女学生。
    陈锋放轻脚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
    一个彩色拨浪鼓被擦得鋥亮,摆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张画纸,上面赫然画著自己的头像,眉眼间竟有几分传神。
    “这画要是落到西班牙人手里,抓我怕是一抓一个准。”陈锋笑著开口。
    “师兄,你回来了!”
    王慕寧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像藏了两颗星星。
    陈锋抄著手倚在墙上,笑著指了指窗台上的拨浪鼓:“我送的礼物,你喜欢吗?”
    王慕寧拿起拨浪鼓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响在屋里迴荡。
    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师兄,我五岁识千字,七岁背唐诗,十岁就能熟读四书五经,哪里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呵呵!”
    陈锋摸了摸鼻子,乾笑两声,心道自己当时忘了这是十九世纪了。
    在后世,像王慕寧这么大的女孩子,小学才刚毕业,多半痴迷於泡泡玛特。
    然而在清朝,女子豆蔻之年就在准备结婚了。
    若是不出意外,恐怕最多三年,她便要在那便宜师傅的主持下,寻一个良善人家嫁人。
    “师兄,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王慕寧没注意他的走神,小心翼翼地拎著裙摆转了一圈,百褶裙隨著她的动作漾起一圈涟漪。
    “很好看!”
    陈锋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欣赏,乾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王慕寧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冯姐姐帮我缝的,她说马尼拉城內的女校学生,都穿成这样呢。”
    陈锋挑了挑眉:“你是想去女校读书吗?现在可不行,得等美军赶走西班牙人,局势安稳了,我才能安排。”
    王慕寧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师兄,我想去学西班牙语和英语,去不去女校倒无所谓的。”
    陈锋摇头:“那还是得去学校!系统学学西方的文化和知识,將来中西合璧,说不定能成个大学问家呢。”
    “我没想过做学问。”王慕寧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只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能帮到师兄。”
    陈锋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羞怯,伸手点了点两张木板床:“这屋子是你收拾的?”
    “嗯!”王慕寧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