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和刘美玲缩在铁架床上,瞪著眼听隔壁的动静。
    床板咯吱咯吱响,女人的呻吟压抑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男人的粗喘混在里头,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明显。
    刘美玲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听见没?”
    孙晓燕没说话。
    她当然听得见。
    这破房子隔音差得要命,隔壁喘口气都能传过来,更別说床板都快散架了。
    “是小赵。”刘美玲又说,语气里带著冷笑,“我就说那丫头怎么资源这么好,原来是爬上讲师的床了。”
    孙晓燕还是没吭声,盯著天花板的裂缝,眼神暗沉沉的。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
    小赵的声音拔高了点,带著哭腔又夹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著是沉重的喘息,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
    刘美玲嗤了一声,翻过身去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二人还在刷牙,走廊那头就传来脚步声。
    刘美玲含著牙刷探头一看,讲师穿著那件廉价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正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著个保温杯。
    小赵跟在后面,头髮湿漉漉的,衣服扣子扣得有点乱,低著头快步走了过去。
    刘美玲吐掉嘴里的泡沫,冲孙晓燕使了个眼色。
    孙晓燕没搭话,低头继续刷。
    上午照常打突击电话。
    孙晓燕嗓子还有点疼,灌了几口凉水就坐下,刚拿起听筒,就看到刘美玲手里的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是张姐吗?我小刘啊,昨天跟您说过的那个项目...”
    刘美玲的声音又稳又甜,比前几天顺溜多了。
    “对,就是那个理財项目,门槛低,收益高...您听我说,我老公之前就是靠这个翻身的,月入上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刘美玲赶紧接著说:“张姐,您看要不这样,您明天过来看看?咱们公司就在工业区这边,您来了我亲自带您参观...”
    又沉默了一会儿。
    孙晓燕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看见刘美玲的脸绷著,握著话筒的手都发红了。
    突然刘美玲脸上绽出一个笑,声音都提高了:“真的?那太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就在门口等您!”
    掛了电话,刘美玲愣了两秒,猛地转过身来:“成了!”
    孙晓燕嚇了一跳:“什么成了?”
    “那个张姐,她说明天来交钱!”刘美玲眼睛亮得嚇人,“她说先投两千试试水!”
    孙晓燕也激动了,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真的?”
    “骗你干啥!”刘美玲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找讲师要手机去,就说咱们拉来人了,总得让咱们跟家里人报个信吧?”
    孙晓燕也跟著站起来,心跳砰砰的。
    二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讲师的小办公室。讲师正坐在桌前看什么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什么事?”讲师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来。
    刘美玲跨前一步,脸上堆著笑:“讲师,我刚刚拉来一个客户,明天就来交钱。你看,我和晓燕的手机是不是能先还给我们?我们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讲师放下文件,盯著刘美玲看了三秒。
    “你们连学费都没交清,想拿回手机?做梦呢?”
    脸上的笑僵住了。
    “可是...”孙晓燕忍不住开口,“我们真的拉到人了...”
    “拉到人了?”讲师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眼神带著冷笑,“你们知道拉一个人回来,你们能得到什么吗?你们能得到提成。但提成是提成,学费是学费。你们欠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们...”刘美玲还想再说。
    “我问你们,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赚大钱!”讲师的嗓门突然提高了,“但你们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发財?先有付出才有回报,这个道理你们不懂?”
    孙晓燕被他的气势压住,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美玲咬著嘴唇,脸色有点发白。
    “行了。”讲师一挥手,“继续打电话,没拉到十个人之前,別跟我提手机的事。你们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著。但走了就別想再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坐回办公桌,翻开文件,不再看二人。
    孙晓燕和刘美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刘美玲攥紧拳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孙晓燕跟在她后面,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走廊,刘美玲靠在墙上,抬起头看著天花板,深呼吸了两下。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
    孙晓燕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美玲突然转过身,又坐下,拿起电话,开始拨號。
    “喂,李姐吗?我是小刘啊...”
    声音又稳又甜,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晓燕看著她,心里头一酸,也跟著坐下,拿起自己的电话。
    接下来三天,二人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没日没夜地打电话。
    早上七点打到中午十二点,吃完午饭又打到晚上七八点,吃完饭还继续打到宿舍熄灯。
    孙晓燕的嗓子从沙哑到说不出话,喝了点胖大海泡的水,又继续打。
    第一天,孙晓燕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全都被掛了。
    第二天下午打得多,但听几句就掛的也有。
    第三天上午,她嗓子都快说不出话了,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喂,哪位?”
    “您好,是...是张哥吧?”孙晓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边有个创业项目...”
    “什么项目?”那头的年轻人听起来挺好奇的。
    孙晓燕学著刘美玲的调调,把话术背了一遍。
    她说了大概十分钟,年轻人居然问她“你们公司在哪”。
    孙晓燕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在...就在工业区这边,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行,我明天去。”
    掛了电话,孙晓燕愣楞地看著话筒,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一旁的刘美玲看她哭了,赶忙走过来:“咋了?”
    “有人...有人说明天来看。”孙晓燕抽噎著说。
    刘美玲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好样的!”
    当天晚上,讲师召集全员开会,表扬孙晓燕和刘美玲“进步很快”。
    “这两位新来的姐妹,这几天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成功拉来两个客户,值得大家学习!”讲师在台上鼓掌。
    台下几十號人齐刷刷鼓掌,掌声响成一片。
    孙晓燕坐在塑料凳子上,跟著大家一起拍手,脸上掛著机械的笑。
    刘美玲也笑著,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眼睛里也没有光。
    讲师又讲了一会儿“成功学”,说只要再拉几个客户,就能升组长,月入过万。
    孙晓燕听著,突然想起前几天做的梦——
    梦里她站在讲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喊著口號。那些人的脸,全是名单上的名字...
    “散会!”
    掌声又响起来,把孙晓燕从回忆里拉回来。
    回到宿舍,所有人洗漱完,关了灯。
    孙晓燕和刘美玲挤在铁架床上,正准备睡觉,隔壁突然又传来动静。
    床板咯吱咯吱的响。
    女人的呻吟,压抑的,混著粗喘。
    刘美玲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用被子蒙著头,闷声说了句:“还真他妈勤快。”
    孙晓燕没搭话,睁著眼盯著天花板的一条裂缝,听著隔壁的声音,眼神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