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在仓库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小蝶父母没多说什么,陈母推开车门,领著孙晓燕和刘美玲上了二楼宿舍。
    陈父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袋从路上买的馒头和滷菜。
    陈母推开杂物间的门,开了灯。
    灯泡昏黄,两张铁架床还是老样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的脸盆架子上搭著两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热点饭。”陈母说完转身去了楼下厨房。
    孙晓燕坐在床沿上,手撑著膝盖,低著头没说话。
    刘美玲站在窗边,看著楼下路灯照著的空荡荡的巷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父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照常上班,仓库那边活不重,你们慢慢干。”
    孙晓燕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陈父又说:“警察那边的事也差不多了,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刘美玲转过身来,勉强笑了一下:“叔,谢谢你了。”
    陈父摆摆手:“客气啥,你们是小蝶的朋友,就是自家人。”
    没过一会儿陈母端著热饭菜上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土豆丝,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馒头热得直冒热气。
    “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陈母把筷子递给二人。
    孙晓燕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喉咙里堵得慌,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
    刘美玲倒是大口吃著,一边吃一边说:“阿姨,你炒的菜真好吃。”
    陈母笑了笑:“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两个人吃了大半盘菜,一人喝了一碗汤。陈母收拾碗筷下楼时叮嘱:“水壶里有热水,洗完早点睡。”
    孙晓燕应了一声。
    陈父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跟著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灯泡嗡嗡响著,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孙晓燕坐在床沿上没动,刘美玲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美玲才站起来,去墙角的水龙头接水刷牙。
    水哗哗响著,她含了口水咕嚕咕嚕漱口,吐在盆子里。
    孙晓燕也站起来,拿著毛巾走到水龙头边。
    两人並排站著刷牙,泡沫顺著嘴角往下淌,谁都没看谁。
    刷完牙,孙晓燕脱了外套躺到床上,铁架床嘎吱响了一声。
    刘美玲也躺下了,关了灯。
    黑暗里,孙晓燕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能听见刘美玲翻身的声音。
    “美玲。”孙晓燕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说...明天去仓库,那些女工会不会...”
    刘美玲沉默了一会儿:“会咋样?又不是没被人说过。”
    孙晓燕没再接话,翻了个身,背对著刘美玲。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把墙壁映成黄一块白一块的斑驳。
    两个人都没睡著,但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孙晓燕爬起来,揉著眼睛去接水洗脸。
    刘美玲也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两人换了工装,洗了把脸,下楼去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女工,看见孙晓燕和刘美玲进来,筷子顿了一下,交头接耳。
    孙晓燕低著头走到窗口,食堂阿姨递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
    她端著碗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刘美玲也端了碗坐过去。
    两个人埋头吃,什么话都没说。
    旁边几桌的女工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孙晓燕的手抖了一下,稀饭晃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她没吭声,继续低头喝粥。
    刘美玲使劲咬著馒头,腮帮子鼓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早饭,仓库那边开工铃响了。
    女工们陆续往仓库走,孙晓燕和刘美玲跟著人流进去。
    仓库里货架堆得很高,有人搬货,有人清点,有人打包。
    孙晓燕走到货架中间,弯腰搬起一箱货,箱子不重,但她胳膊有点抖。
    旁边几个女工站在一起,其中一个低头念叨:“那光屁股就是她俩,我看得真真的。”
    另一个嗤笑一声:“还敢回来,脸皮真厚。”
    孙晓燕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使劲憋著,把货箱搬到推车上,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刘美玲在另一边搬货,听见那些话,啪地摔下手里的货,瞪著那边几个人。
    阿珍从仓库门口进来,手里拎著一把扳手,听见女工们在那嚼舌根,脸一沉:“一个个閒得蛋疼是吧?活不够干还是咋的?”
    那些女工赶紧闭嘴,低头干活。
    阿珍走到孙晓燕旁边,压低声音说:“別搭理她们,嘴碎的人到处都有。”
    孙晓燕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嘴唇没出声。
    阿珍又走到刘美玲那边,拍了拍她肩膀:“干活干活,別给那些碎嘴子眼神。”
    刘美玲没说话,又搬起一箱货,放到推车上。
    一上午就在搬货、打包、清点中过去了。
    孙晓燕低著头干活,眼泪憋回去了又冒出来,就这么反反覆覆。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多了,打菜的队伍排得很长。
    孙晓燕端著碗站在队伍里,几个女工从旁边挤过去,故意拿胳膊肘撞她。
    她被撞得退了一步,碗里的米饭晃出来几粒。
    刘美玲看见了,正要开口骂,孙晓燕拉了她一把:“算了。”
    两个人端著碗,走到食堂角落蹲著吃。
    几个女工打菜回来,路过她们旁边时,有人掩著鼻子绕道走,嘴里还夸张地发出“咦”的声音,好像闻到了什么臭味。
    孙晓燕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往嘴里送,嚼得腮帮子发酸。
    刘美玲吃不下了,把碗放在地上,眼睛直直盯著地面。
    整个下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孙晓燕搬货时脑子里嗡嗡响,耳朵里全是那些女工的窃窃私语。
    刘美玲踢了一下货架,铁架子嗷地响了一声,把旁边的人嚇了一跳。
    下班铃响了,女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孙晓燕和刘美玲换了衣服,没去食堂,直接去了陈小蝶家。
    陈小蝶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二人进来,笑著站起来:“姐,你们下班啦?”
    孙晓燕站在门口,脚尖蹭著地板:“小蝶,我和你商量个事。”
    陈小蝶看她脸色不太对,收起笑:“咋了?”
    “我们...想走。”孙晓燕的声很轻,但很坚定,“不想在这干了。”
    陈小蝶愣住:“走?去哪?发生啥事了?”
    刘美玲接过话:“仓库那些女工,一个劲说閒话。我们待不下去了。”
    陈小蝶皱著眉头:“谁说的?我找她们去!”
    “別去了。”孙晓燕拉住她,“去了又能咋样?閒话是管不住的嘴。我们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小蝶急了:“可你们能去哪啊?你们又没地方去!”
    孙晓燕低著头,不说话。
    陈父从厨房出来,擦著湿漉漉的手:“咋了?”
    陈小蝶说:“爸,她们想走,说仓库有人嚼舌根。”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看著孙晓燕:“想好了?”
    孙晓燕点头。
    陈父又看刘美玲:“你也想好了?”
    刘美玲点头。
    陈父没再多说,掏出手机翻了翻:“你们等等。”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我给你们转了五千块钱。不多,够你们撑一阵子。”
    孙晓燕愣了一下:“叔,这钱我不能要...”
    “拿著。”陈父摆摆手,“你们自己说的,重新开始。没钱咋重新开始?”
    一会陈母出来,手里拎著两个洗乾净的红白蓝编织袋,里面装著几件叠好的旧衣服。
    “这些是小蝶年轻时的衣服,虽然旧了点,但都还能穿。”陈母把袋子递给二人,“你们带著。”
    陈小蝶看了一眼,扑哧笑了:“妈,我那衣服都几年前的款了,穿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陈母瞪了她一眼:“能穿就行,管啥款式。”
    刘美玲接过袋子,勉强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陈父转身进了厨房:“今晚在家吃,我再去炒两个菜。”
    晚饭很丰盛,陈父炒了一盘迴锅肉,一盘干煸豆角,还有一盘炒青菜,加上之前剩下的滷菜和馒头,摆了满满一桌子。
    陈小蝶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到孙晓燕碗里:“姐,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孙晓燕笑了:“我哪瘦了,都胖了。”
    陈小蝶又夹了一块给刘美玲:“美玲姐你也吃。”
    刘美玲夹起肉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鼻子就酸了,赶紧低头喝水掩饰。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陈母帮著二人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两套换洗衣服,外加陈母给的两袋子旧衣服。
    孙晓燕把编织袋系好,背到肩上。
    刘美玲也背起袋子,站在门口没动。
    陈小蝶站在路灯下,拉住孙晓燕的手:“姐,以后有难处就回来,我们家就是你们的家。”
    孙晓燕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使劲点头:“嗯。”
    陈小蝶又拉住刘美玲的手:“美玲姐,你们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別一个人硬扛。”
    刘美玲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点了一下头。
    陈父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著二人。
    陈母擦了一下眼眶:“路上注意安全,有难处就回来。”
    孙晓燕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刘美玲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亮著灯的仓库和门口站著的三个人,咬住嘴唇,跟上了孙晓燕。
    身后传来陈小蝶的声音:“姐!保重!”
    孙晓燕没回头,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两个人走出了巷道,走上了马路。
    路灯一盏接一盏,照在柏油路上泛著黄光。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刘美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警局发来的简讯。
    “农庄老板、小雅及其团伙成员共12人,涉及非法拘禁、强迫卖淫等罪名,已被全部批捕。特此告知。”
    刘美玲把手机递给孙晓燕。
    孙晓燕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快速划了一下,把简讯刪了。
    把手机还给刘美玲,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远处省城的霓虹灯一片红红绿绿,把夜空映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两个人背著编织袋,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