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燕躺在床上,睁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
    下面那地方还在一跳一跳地疼,火辣辣的。她手里攥著那几张郭大强扔下的钞票,攥得紧紧的,油墨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和郭大强身上的汗味烟味混在一起,沾在她手上,好像洗不掉了。
    旁边,刘美玲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
    “晓燕,你睡著没?”刘美玲声音闷闷的。
    “没。”孙晓燕说。
    “我也睡不著。”刘美玲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打火机亮了一下,照出她半边脸,红潮早退了,现在看著有点发白。
    “下面还疼不?”刘美玲吸了口烟问。
    “疼。”孙晓燕说。
    “我也疼。”刘美玲吐出口烟,“李哥那王八蛋,手真重。”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就剩下刘美玲抽菸的声音,嘶啦嘶啦的。
    过了一会儿,刘美玲忽然把烟掐了。
    “晓燕,咱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晓燕转过头看她:“啥意思?”
    “钱啊!”刘美玲声音高了点,“咱欠郭大强那二百,还有之前输的,加起来好几百呢!就这么白让他弄了?”
    “那还能咋办?”孙晓燕声音带著哭腔,“钱都输光了……”
    “输光了再贏回来啊!”刘美玲凑过来,“你忘了咱之前手气多旺?一把贏好几百!就是今天点子背!”
    孙晓燕没吭声。她想起之前贏钱的时候,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零钱。红的绿的,看著就让人心跳。
    “我男人前几天刚寄了钱回来。”刘美玲压低声音,“存在镇里信用社的摺子上,有两千多。你男人不也寄了?蒋建军在外头干活,寄的比我家只多不少吧?”
    孙晓燕心里一跳。建军这个月是寄了三千回来,她取了五百零花,剩下的都存在摺子上,准备攒著过年用。
    “你……你想取出来?”孙晓燕声音发颤。
    “取!全取出来!”刘美玲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咱拿著钱去找郭大强,把欠的还了,剩下的当本钱,接著玩!我就不信了,还能一直输?”
    “可是……”孙晓燕想起郭大强那双眯起来的眼睛,还有他压上来时那股力气,身上就发冷。
    “可是啥?”刘美玲抓住她的手,“晓燕,你想想,咱要是贏了,不光债还了,还能再贏一大笔!到时候去城里,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郭大强算个屁!咱有钱了,他还敢动咱?”
    孙晓燕手被刘美玲攥得生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贏钱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一会儿是郭大强压在身上时的疼和噁心。
    “万一……万一又输了呢?”她小声问。
    刘美玲愣了一下,然后咬牙:“不可能!咱之前手气多好?就是今天倒霉!明天肯定翻盘!”
    孙晓燕看著黑暗里刘美玲那双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赌徒才有的光,狠的,不要命的。
    她想起自己躺在木板床上,听著隔壁刘美玲那越来越放得开的叫声。
    身体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行。”孙晓燕听见自己说,“取钱。”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
    孙晓燕下面还疼,走路有点彆扭。刘美玲也好不到哪去,但她走得快,好像那点疼不算啥。
    村口那辆破麵包车已经在了。司机正蹲在车边抽菸,看见她俩,咧开嘴笑了。
    “哟,两位美女,又进城啊?”
    刘美玲没搭理他,拉著孙晓燕上了车。
    车里人不多。孙晓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美玲坐她旁边。
    车开起来,晃晃悠悠的。
    孙晓燕看著窗外,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存摺。硬硬的塑料皮,硌得手疼。
    “別紧张。”刘美玲小声说,“取了钱,咱就去翻本。”
    孙晓燕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镇里,两人直奔信用社。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柜员,正低头织毛衣。看见她俩,抬了抬眼皮。
    “取钱。”刘美玲把存摺递进去。
    女柜员接过存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刘美玲:“全取?”
    “全取。”刘美玲说。
    女柜员没再多问,开始数钱。一沓红票子,从窗口递出来。
    刘美玲接过钱,手指头都在抖。她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包里。
    轮到孙晓燕了。
    她把存摺递进去,手抖得厉害。
    女柜员看了她一眼:“你也全取?”
    “嗯。”孙晓燕声音小得像蚊子。
    女柜员又看了看存摺,摇头:“你们这些留守妇女啊,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挣点钱,你们就在家瞎霍霍。”
    孙晓燕脸一下子红了。
    钱递出来了。厚厚一沓,比刘美玲那沓还厚。
    孙晓燕接过钱,感觉那沓钱沉甸甸的,压手。
    两人走出信用社,站在街边。
    刘美玲打开包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啥。
    “走,回村!”刘美玲说。
    回到棋牌室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郭大强正坐在柜檯后面打哈欠,看见她俩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了。
    “哟!晓燕,美玲!来了?”他站起来,绕过柜檯走过来,热络得好像昨天啥事都没发生,“我还以为你俩今天不来了呢!”
    孙晓燕低著头,不敢看他。刘美玲强装出笑脸:“哪能不来啊郭哥,欠你的钱还没还呢。”
    “哎,钱不钱的,小事!”郭大强摆摆手,眼睛却在她俩身上扫,“快坐快坐,王哥李哥一会儿就到。”
    两人坐下。孙晓燕把包紧紧抱在怀里,那沓钱就在里头,硬硬的,硌著她胸口。
    王哥和李哥没多久就来了。看见她俩,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来了?”王哥坐下,眼睛盯著刘美玲。
    “来了。”刘美玲回了个笑,但那笑有点僵。
    牌局开始。
    郭大强亲自倒茶,端到孙晓燕手边:“晓燕,喝茶。”
    孙晓燕端起杯子,手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別紧张。”郭大强拍拍她肩膀,“今天好好玩,把昨天输的贏回去。”
    孙晓燕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第一把,孙晓燕手气居然不错。摸了几张牌,就听了个小胡。
    “胡了。”她把牌推倒。
    王哥和李哥爽快给钱。一人二十。
    孙晓燕接过钱,心里那点紧张好像散了一点。能贏,看来今天手气还行。
    第二把,刘美玲也胡了。她笑得声音大了点:“看吧晓燕,我就说今天能翻盘!”
    第三把,孙晓燕又胡了一把。面前已经堆了几张红票子。
    她心跳开始加快。对,就是这样,一直贏,把输掉的全贏回来!
    郭大强坐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没碰她,但那股热气好像一直笼著她。
    “晓燕今天手气可以啊。”郭大强说。
    孙晓燕没接话,专心摸牌。
    又打了几圈,孙晓燕和刘美玲面前的钱都多了起来。虽然都是小胡,但架不住次数多。
    刘美玲越来越兴奋,身子跟著牌局节奏扭,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孙晓燕紧咬著嘴唇,摸牌打牌的动作越来越快。
    郭大强看著,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冲王哥使了个眼色。
    王哥点点头,打出一张牌。
    “碰!”李哥喊了一声。
    牌局风向好像就是从这儿开始变的。
    孙晓燕接下来几把牌,怎么摸都不对。要啥不来啥,打啥点啥炮。
    一把,两把,三把……
    面前那堆红票子开始变薄。
    刘美玲那边也一样,刚才还兴奋扭动的身子,现在僵住了。她摸牌的手也开始抖。
    “自摸!”王哥把牌一推,“清一色,门清自摸,一家两百。”
    孙晓燕脑子嗡的一声。
    她颤抖著手,从面前那沓钱里数出两张,递过去。
    那沓钱,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接下来几局,孙晓燕和刘美玲轮著点炮,轮著给钱。
    孙晓燕额头开始冒汗。她摸牌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湿的。
    刘美玲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她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牌。
    又一局,孙晓燕点炮,给李哥一百。她面前只剩最后三张红票子了。
    刘美玲那边更惨,只剩一张。
    “不……不玩了吧?”孙晓燕声音发乾。
    “別啊晓燕。”郭大强开口,“这才哪到哪?说不定下一把就翻盘了呢?”
    刘美玲眼睛通红:“玩!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
    孙晓燕摸起牌,手抖得差点把牌掉地上。
    她看著手里的牌,乱七八糟,根本不成型。
    “胡了。”李哥推倒牌,“七小对,自摸,一家三百。”
    孙晓燕呆呆地看著李哥的牌。
    七小对,自摸,三百。
    她慢慢低头,看著自己面前。
    最后三张红票子。
    她拿起来,手抖得厉害,递过去一张,两张,三张。
    递完了。
    面前空了。
    刘美玲那边也递出了最后一张钱。
    牌桌上安静下来。
    王哥和李哥开始慢悠悠地数钱,脸上带著笑。
    郭大强站起来,走到孙晓燕身边,看了一眼她面前空荡荡的桌子。
    “没了?”他问。
    孙晓燕没说话。她看著空空的桌面,脑子里也空空的。
    刘美玲瘫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郭大强笑了,摊开手:“你看,我说啥来著?牌局嘛,有输有贏。”
    他顿了顿,目光在孙晓燕和刘美玲脸上扫过。
    “不过你俩也別太难过。钱嘛,输了再赚。”
    他弯下腰,凑近孙晓燕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没钱了,明天还可以来借。老规矩,用身体还。”
    孙晓燕身子一颤。
    她抬起头,看著郭大强那张脸。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里头的东西,她看懂了。
    刘美玲也转过头,看向郭大强。
    郭大强直起身,拍拍手:“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你俩回去好好歇著,明天……我等你俩。”
    他说完,转身回柜檯后面了。
    孙晓燕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包里空了。存摺上那三千块钱,全没了。
    刘美玲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她看了孙晓燕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棋牌室。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孙晓燕站在门口,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短短的,黑乎乎的。
    像她现在的人生。
    完了。全完了。
    但郭大强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响。
    “明天还可以来借。”
    她转头,看向棋牌室那扇门。
    门关著,黑乎乎的,像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