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
    曹泰还是不服。
    “就算能记帐,又有什么稀奇?我们有算筹。”
    李远看向他。
    “你会算?”
    曹泰昂起下巴。
    “略会。”
    李远立刻道:“好。”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一道题。
    “三千七百六十四石粮,分给两千八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日三升,另留一成损耗,问能支几日?”
    曹泰脸色当场一僵。
    李远把炭条递给他。
    “来,略会兄。”
    院子里几个少年差点笑出声。
    曹泰硬著头皮走上前。
    他让人取来算筹,蹲在地上开始摆。
    一开始还挺有气势。
    过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再过一会儿,额头冒汗。
    曹洪家的几个子侄也凑过去帮忙。
    算筹摆来摆去,越摆越乱。
    荀惲看不下去,亲自上手。
    曹昂也低声算了几句。
    半盏茶后,地上的算筹已经排成一片,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远等得不耐烦。
    “行了。”
    他走到木板前,拿起炭条。
    “先把石换成升。”
    “再算每日消耗。”
    “损耗一成,直接乘十,再除十一。”
    曹泰听得头皮发麻。
    “等等,什么乘十除十一?”
    李远没理他。
    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划动,阿拉伯数字一行行排下去。
    竖式。
    乘法。
    除法。
    进位。
    借位。
    没有算筹,没有小石子,也没有一群人围著地面挪来挪去。
    只有一截炭条和一块木板。
    三息后,李远停笔。
    “十五日多一点。”
    院子里死寂。
    曹泰张著嘴,看看地上乱成一团的算筹,又看看木板上那几行鬼画符。
    “你……你算完了?”
    李远把炭条往桌上一丟。
    “不然呢?等你把腿蹲麻?”
    荀惲猛地起身,几乎扑到木板前。
    他盯著那几行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不对。”
    “不是不对。”
    “是太顺了。”
    曹昂也走上前,按照李远写的顺序重新推了一遍。
    越推,呼吸越轻。
    最后,他抬头看向李远。
    “先生,此法可用於军粮、户籍、赋税、军械。”
    李远点头。
    “还能算你家今日吃了几个鸡蛋。”
    曹昂:“……”
    曹泰也凑过来。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速度。
    他们几个人用算筹摆半天,还没算清楚。
    李远三息得数。
    这已经不是快。
    这是把人的脸摁在地上磨。
    曹洪家的一个少年咽了口唾沫。
    “先生,这是不是仙术?”
    李远瞪他。
    “仙你个头。”
    “这是算术。”
    他说完,又在木板旁写下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
    少年们一开始还觉得简单。
    听到后面,脸色渐渐变了。
    荀惲最先反应过来。
    “背下此表,乘数可省大半心力。”
    曹昂喃喃道:“军中帐册若用此法,粮曹核算至少快数倍。”
    曹泰脸色复杂。
    他突然觉得上午跑圈不算什么了。
    下午这东西,才是真把他脑袋打了一棍。
    他自幼见过名士讲经,见过父辈议兵,也见过府中老吏核帐。
    那些老吏拿著算筹,往往一算就是半日。
    可李远这一块破木板,竟像把繁复帐目剥了皮,露出最简单的骨头。
    曹泰忍不住问:“先生,这么厉害的法子,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
    李远看了他一眼。
    “没人问。”
    曹泰差点吐血。
    这么大的本事,你就等別人问?
    你不问他,他就真能藏著?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说李远难伺候。
    这人不是没有宝贝。
    是你不把他逼到角落,他寧可躺著发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远!”
    曹洪的声音先到,人后到。
    他一进院子,眼睛先扫向曹家子侄。
    见几个孩子虽然脸色发白,但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鬆了口气。
    隨后,他立刻板起脸。
    “我听说你今日又在折腾他们?”
    李远懒洋洋道:“子廉將军这话说的。”
    “你把人送来,不就是让我折腾?”
    曹洪一噎。
    他今日来,主要是心疼束脩。
    昨日赌场那事虽然赚了名声,可曹洪一晚上没睡好。
    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的束脩拿去换筹码。
    筹码封进赌场。
    赌场抄没入库。
    入的是司空府库。
    算来算去,他好像亏了。
    所以今日必须来看看。
    若李远真只是让孩子跑圈劈柴,他就要想办法把束脩讲回来。
    曹洪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木板上。
    “这是什么?”
    曹泰立刻像找到了靠山。
    “叔父,这是先生教的算术。”
    曹洪皱眉。
    “算术?”
    他走近看了看那一排数字,脸上全是嫌弃。
    “鬼画符。”
    李远笑了。
    “子廉將军懂帐?”
    曹洪当场挺胸。
    “废话!”
    “曹家起兵时,多少粮多少钱,哪一笔不是我盯著?你以为谁都像你,花钱像泼水?”
    李远点头。
    “那正好。”
    他从屋里取出一卷旧帐。
    这是曹洪之前送束脩时,顺手让人带来的东郡旧帐副本,说是让李远看看有没有亏空。
    其实曹洪原本只是想显摆自己会管钱。
    现在刚好。
    李远把帐册往曹洪怀里一塞。
    “將军,用老法子算这一页。”
    曹洪冷哼一声。
    “算就算。”
    他找来算筹,坐下便开始核。
    不愧是守財奴。
    曹洪碰到帐,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
    手指拨得飞快,眼睛盯著竹简,嘴里低声念著数。
    可这页帐太杂。
    粮、布、钱、盐、马料混在一起,还有几处跨月余存。
    曹洪算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李远也不催,只在木板上把同一页帐拆成几列。
    收入。
    支出。
    余数。
    损耗。
    一项一项写清,再用阿拉伯数字標出。
    曹洪还没算完,李远已经停笔。
    “差二百七十六钱,三石粟,盐半斗。”
    曹洪猛地抬头。
    “不可能!”
    李远指著木板。
    “自己看。”
    曹洪丟下算筹,几乎扑到木板前。
    他一开始看得很痛苦。
    因为那些符號太陌生。
    但李远边指边讲,只讲了一遍,曹洪的眼神就变了。
    第二遍时,他呼吸重了。
    第三遍时,他直接抢过炭条,照著李远的方法重新算了一小段。
    很快,他手停住了。
    曹洪盯著木板,喉结滚了滚。
    “快。”
    “太快了。”
    他又抓起帐册,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教我算。”
    李远挑眉。
    “將军不是说鬼画符?”
    曹洪脸皮一僵,隨即一把抓住李远袖子。
    “方才是我眼瞎。”
    “你快教!”
    李远低头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袖子。
    “学费。”
    曹洪手一抖。
    “你已经收过束脩了!”
    李远道:“那是你家孩子的。”
    “你这个年纪,算插班。”
    曹洪眼睛都红了。
    “李远,你別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