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
    李远麻木地看过去。
    曹操当著满街百姓、百官与曹营诸將的面,大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一把握住李远的手。
    李远差点当场挣开。
    曹老板你干什么?
    你正常点。
    你这样比拔剑嚇人。
    曹操却握得很紧,声音洪亮。
    “好!”
    “李主簿教育有方!”
    “寻常人教子,只知让他们背书习礼,坐而论道。”
    “你倒好,直接带他们入市井,看赌徒沉沦,看恶徒设局,看百姓受苦,再亲手拔掉这颗毒瘤。”
    “这才叫知世情,懂民苦。”
    “这才叫治世之才的教法!”
    街上百姓听得更激动。
    “李先生仁义!”
    “司空英明!”
    “诸位公子好样的!”
    曹泰听得胸膛越挺越高,脸上那点伤都不疼了。
    夏侯充眼神微亮。
    荀惲郑重低头。
    曹昂看向李远的目光更敬重。
    李远站在风里,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听著曹操一句一句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不对。
    全不对。
    我带他们去赌场,是为了学坏。
    我让曹泰玩,是为了让他输红眼。
    我拱火打架,是为了让事情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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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报司空府,是为了让你丟脸。
    结果你现在夸我教育有方?
    曹老板,你脑子里到底把我美化成什么样了?
    曹操握著他的手,脸上笑意越发浓。
    “昨日之事,朝廷已知。”
    “天子听闻后,也称司空府治下不容奸恶,命我严查许都城中赌坊、暗债、私奴之事。”
    “李远,此事你有功。”
    李远眼皮猛地一跳。
    有功?
    別。
    千万別。
    功劳这种东西,一旦落到他头上,后面一定跟著活。
    果然,曹操一挥手。
    亲卫立刻牵来几辆车。
    车上堆著布帛、钱粮、酒肉,还有几只箱子。
    曹洪看得眼睛发直。
    曹操道:“这是赏你的。”
    李远声音发乾。
    “主公,我能不要吗?”
    曹操冷笑。
    “不能。”
    李远闭了闭眼。
    曹操继续道:“另外,昨夜参与查封赌场的诸少年,也各有赏赐。”
    曹泰眼睛一亮。
    曹仁冷冷看他。
    “赏赐归你母亲管。”
    曹泰脸上的亮色瞬间灭了。
    夏侯惇则大笑。
    “充儿,回去领赏,也领二十军棍。”
    夏侯充脸色一白。
    “父亲?”
    夏侯惇理直气壮。
    “进赌场归进赌场,打架归打架,立功归立功。该赏赏,该打打。”
    李远听得差点笑出来。
    夏侯家逻辑真硬。
    荀彧倒是温和,只对荀惲道:“回去將今日所见写成札记。”
    荀惲认真应下。
    曹昂则静静站著,看向百姓手中那把万民伞。
    几个百姓將伞抬上前来,递到曹操面前。
    “司空,这是我们凑的。”
    “穷,拿不出好东西,只能缝了这把伞。”
    曹操亲手接过,转身却递给李远。
    李远一愣。
    “主公?”
    曹操看著他,嘴角扬起。
    “拿著。”
    “百姓谢的是你。”
    李远手里被塞进那把伞。
    李远低头看著伞面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心里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摆烂。
    想摸鱼。
    想让补习班散伙。
    可这些百姓是真的在谢他。
    那老妇的孙女不用被拖走了。
    那汉子的地契拿回来了。
    那个被打断腿的男人终於能告倒收黑钱的小吏。
    这些都是真的。
    李远忽然有点烦。
    因为事情一旦变成真的,他就没法理直气壮说自己只是误人子弟。
    曹操看著他难得安静,心情更好。
    “李远。”
    李远抬头,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在。”
    曹操道:“既然你教得好,子脩便继续跟你学。”
    李远手一抖,万民伞差点掉了。
    “主公?”
    曹操像是没听见他的绝望。
    “曹泰、夏侯充、荀惲也继续。”
    李远眼前一黑。
    “主公,我昨日可是带他们进赌场。”
    曹操点头。
    “带得好。”
    李远急了。
    “我还让他们赌博。”
    曹操道:“让他们亲见赌害。”
    “我还让他们打架。”
    “让他们亲手除恶。”
    “我还报了司空府名號。”
    曹操笑得牙都快露出来。
    “报得更好。”
    李远呆住。
    这怎么打都打不动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三观被人按在地上翻面烙。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日起,你这府上便算半个学舍。”
    李远声音发飘。
    “主公,我在休假。”
    曹操道:“没耽误你休假。”
    李远瞪大眼。
    这句话又来了。
    曹操继续道:“你教他们,也是在休假。”
    李远看著曹操,半天说不出话。
    你听听。
    这是人话吗?
    更可怕的是,曹昂、夏侯充、曹泰、荀惲竟然一起朝他行礼。
    “学生谨受教。”
    李远只觉得手里的万民伞更重了。
    重得他想把自己埋进去。
    就在这时,街尾忽然又传来熟悉的笑声。
    “李主簿!”
    李远僵硬转头。
    只见荀彧身旁的小吏牵著一个更小些的少年走来。
    另一边,曹仁也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曹洪身后跟著两个曹家旁支小童。
    夏侯惇甚至还拎著一个打著哈欠的小孩。
    几人脸上都带著那种让李远窒息的笑。
    荀彧温声道:“李主簿既善教子弟,我想让家中幼子也来听听。”
    曹仁点头。
    “曹泰性子浮,弟弟也该早些磨一磨。”
    曹洪捂著钱袋,一脸肉疼却坚定。
    “束脩我带了,能不能便宜点?”
    夏侯惇把那小孩往前一推。
    “贤侄,这个也能劈柴。”
    李远站在司空府门前,左手握著万民伞,右手还被曹操拍著肩。
    他看著眼前一串更小的官二代,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大哥。”
    典韦立刻凑过来。
    “三弟,咋了?”
    李远把万民伞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司空府台阶上一坐。
    “去。”
    “给我找口棺材。”
    典韦愣住。
    “现在?”
    李远望著那几个排队行礼的小孩,表情安详得像已经走了三天。
    “现在。”
    “要大的。”
    “我和我的假期一起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