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京城的风渐渐软了下来,宫墙下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了湿润的青砖地面。
    內官监的春季物资调配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叶笙歌接手內官监后的第一个春天,自然格外上心。
    他翻看去年的库存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数据:去年冬季储备的炭火,因为尚膳监改用节能灶台、內官监又推行了严格的配额制度,实际消耗比往年少了將近四成,仓库里还剩下一大批质量上乘的银霜炭和红箩炭。
    按照惯例,这些结余的炭火会继续囤积到明年冬天,但炭存放久了火力会减弱,且占用库房空间。
    叶笙歌核算了一番,提笔写了一份奏议,建议將这批结余炭火折价出售给京城中的贫民百姓,所得银两充入內库,既惠民又不亏空。
    曹无赦看后点了点头,呈送御前。皇帝批了个“准”字。
    事情交由內官监和户部协同办理。不过半月,三千余两白银便入了內库帐目。
    皇帝在一次议事时顺口提了一句:“叶笙歌办事,总能给朕省出些银子来。”
    这话传到六部,各官员神色各异,但没有人能否认,这个年轻的掌印太监,確实有一套。
    ……
    苏清婉的寒髓症,却比叶笙歌预想的要棘手一些。
    开春后他为她诊脉,发现她体內的寒气虽然比去年冬天减轻了不少,但盘踞在经络深处的寒邪仍未彻底清除。
    叶笙歌没有急於求成,而是结合自己对现代中医理论的记忆,为她制定了一套综合治疗方案:药浴以温经散寒,艾灸以通络祛湿,特製药膳以补益气血,再加上每日一次的“圣阳真气”推拿,以阳劲直接驱散她体內深处的寒气。
    药浴的方子是叶笙歌亲自调配的,包含了艾叶、桂枝、红花、透骨草、威灵仙等十多味药材,需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然后將药汤倒入浴桶中,待水温降至適宜温度后方可使用。
    药浴时,需將药液涂抹於背部的膀胱经和各处穴位上,以增强药效渗透。
    这项工作,叶笙歌没有假手於人。
    景阳宫暖阁中,浴桶里热气氤氳,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草气味。
    苏清婉褪去衣衫,扶著桶沿缓缓坐入水中,適应了水温后,便转过身去,双手搭在桶沿上,將光洁的脊背露在外面。
    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肌肤下呈现出两道优美的弧线,脊柱的线条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水面下的阴影中。
    叶笙歌站在她身后,將温热的药液倒在掌心中,双手搓热,然后贴上了她的脊背。
    他的掌心带著“圣阳真气”特有的温热,与药液的温度叠加在一起,透过肌肤渗入经络。
    他沿著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寸一寸地向下推按,力道均匀而沉稳,每经过一个穴位,便稍稍停留,以指尖轻轻点按,让药力和阳气一同渗透进去。
    苏清婉闭著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暖阁中很安静,只有叶笙歌掌心推按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水面偶尔晃动的水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柔了几分:“你的手……比药汤还暖。”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苏清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药浴结束后,叶笙歌取过一条乾爽的棉布巾,披在她肩上。
    苏清婉站起身来,裹紧布巾,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泛著淡淡粉色,湿漉漉的髮丝贴在鬢角和颈侧,一双眼睛在氤氳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湿漉漉的手指,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叶笙歌没有推开她。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依然带著水汽的腰肢,回应了她的吻。
    棉布巾从她肩头滑落,落在脚下的水渍中,两人都没有低头去看。
    ……
    刑部的人在一个阴天的午后登门了,这一次来的不再是上次那两位主事,而是刑部郎中周济川。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老吏,身后跟著四个刑部差役和一名顺天府的捕头。
    周济川的態度比上次那位郑主事强硬得多,出示了刑部的传唤文书和一份所谓的“证人证词”,声称內官监去年秋天採购的一批南方丝绸,与一桩涉及沿海走私的大案有关,要求叶笙歌立刻隨他们回刑部接受讯问。
    叶笙歌接过那份传唤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份证人证词。
    证词出自顺天府一名姓吴的商人,声称他曾亲眼目睹內官监的管事太监与一名走私商在城南茶楼密会,並交付了一批货物。
    叶笙歌看完,將文书还给周济川,面色不变,只道:“既是刑部公差,咱家理应配合。只是內官监公务繁杂,咱家要先將手头紧要的事情交代一番,免得耽误了宫中的用度。周郎中稍候片刻。”
    周济川皱了皱眉,但叶笙歌的態度客气周到,他也不好强行拿人,只得点了点头,在前厅坐下等候。
    叶笙歌回到值房,没有交代什么公务,而是写了一封短笺,让来喜即刻送出宫去,交给城南的王掌柜。
    短笺上只有八个字:“风起城南,多撒几网。”
    王掌柜在市井中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散布消息的本事更是一绝。他接到短笺后,立刻明白了叶笙歌的意思。
    不过两日工夫,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起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有人说,东厂有一位姓刘的档头,与福建来的海商称兄道弟,每年从走私中获利颇丰;
    有人说,刑部一位姓陈的主事,收了走私商的好处,替他们打通关节;
    还有人说,宫中某位贵人也在走私生意中入了股,每年分红的银子多得数不清。
    这些消息有鼻子有眼,连人名、地名、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每条消息的关键证据都语焉不详,让人想查又无从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