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抓住母亲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
    原本那一点凸起,消失了。
    皮肤鬆弛,带著病人特有的苍白,唯独没有那截诡异的珊瑚。
    “小渊?弄疼妈了。”
    母亲的手缩了一下,疑惑地看著他。
    林渊像是触电般鬆开手,心臟砰砰直跳。
    肯定是看错了。
    那座该死的岛,那些吃人的怪物,把他的神经绷得太紧。
    “没事……妈,我就是看看你的手。”
    林渊胡乱找了个藉口,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孩子,手有什么好看的。”
    母亲笑著摇摇头,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快吃,吃完咱们回家。”
    “回家?”
    林渊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口腔炸开,“医生说能出院了?”
    “刚才刘主任来过了,说各项指標都正常,那什么……靶向药的效果好得出奇,说是医学奇蹟。”
    母亲一边收拾著床头柜上的杂物,一边絮絮叨叨,“住院费也结清了,说是那个什么慈善基金会给报销的。”
    “咱们运气真好,遇上贵人了。”
    慈善基金会?
    林渊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来的基金会?
    他下意识去摸兜里的手机,想查查帐户余额,或者给老刀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手伸进兜里,摸出了手机。
    人却愣住了。
    刚才,自己掏手机,是想打给谁来著?
    那些关於灯塔、野猪、黑脉铁木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发什么呆呢?去办出院手续啊。”
    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哦……好。”
    林渊站起身。
    对。
    那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没有怪物,没有杀戮,只有痊癒的母亲和安稳的日子。
    ……
    广海市的老城区,筒子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林渊扶著母亲,借著手机的光亮往上爬。
    “妈,小心台阶。”
    林渊叮嘱道。
    脚下的台阶有些湿滑,角落里长著一簇簇暗红色的苔蘚。
    他盯著那苔蘚看了一眼。
    形状有点怪。
    不像苔蘚,倒像是微缩的海葵,在空气中舒展著触鬚。
    林渊眨了眨眼。
    再看过去,那就是普通的青苔,上面沾了点红色的油漆点子。
    “这楼道该清理了,谁家装修把油漆泼地上了。”
    他嘟囔了一句,扶著母亲迈过那滩“油漆”。
    推开家门。
    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樟脑丸混合著老家具的味道。
    不大的两居室,收拾得井井有条。
    “还是家里舒服。”
    母亲感嘆著,坐到了那张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
    林渊去厨房烧水。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屋子里迴荡。
    水质有些浑浊,带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林渊凑近闻了闻。
    像是海水的味道。
    “自来水厂管道老化了吧。”
    他没多想,把水倒进烧水壶,按下开关。
    这一晚,林渊睡得格外沉。
    没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没有野兽的嘶吼,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这才是生活。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林渊重新找了份工作。
    送外卖。
    虽然辛苦,但胜在自由,还能隨时回家照顾母亲。
    他骑著电动车穿梭在广海市的大街小巷。
    “您的餐到了。”
    林渊把一份黄燜鸡米饭递给写字楼里的白领。
    那个白领接过餐盒,脖子上掛著工牌。
    林渊的视线扫过那工牌的掛绳。
    五彩斑斕的编织绳,红的、绿的、紫的,纠缠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
    林渊觉得那不是绳子。
    而是一条色彩艷丽的海蛇,正死死勒住那个白领的脖子。
    “你看什么?”
    白领皱眉,不悦地把餐盒拽了过去。
    林渊猛地回神。
    掛绳静静地垂在那里,只是普通的尼龙材质。
    “不好意思,走神了。”
    他赔著笑,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他用力搓了搓脸。
    “林渊,你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他对著镜面里的自己说道。
    那场“噩梦”的后遗症比他想像的要重。
    总是把普通的东西看成岛上的怪物。
    路边的绿化带,风一吹,他会觉得那是正在捕食的某种树木。
    菜市场的肉摊,看到掛著的猪肉,他会下意识地去寻找獠牙。
    “忘了吧。”
    “都过去了。”
    林渊骑上车,拧动油门,匯入车流。
    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是个正常人。
    ……
    发工资那天,林渊买了母亲最爱吃的五花肉,还有一条鱸鱼。
    回到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
    “妈,我来吧。”
    林渊放下东西,洗了手就要帮忙。
    “不用,你去歇著,妈现在身体好著呢,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背影看起来確实比以前好了不少。
    甚至……有些过於好了。
    她剁排骨的时候,那把菜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哐哐”几下,连骨头带案板都给剁开了。
    这力气,比年轻小伙子还大。
    林渊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母亲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妈,你这恢復得也太好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是,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
    母亲头也没回,把鱼扔进油锅里。
    “滋啦——”
    油烟腾起。
    林渊透过烟雾,隱约看到母亲的脖颈后面,有一块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状。
    像是……水母的皮层。
    下面隱约可见红色的血管在搏动。
    他揉了揉眼。
    烟雾散去。
    那里只是有些汗水反光而已。
    “我是不是太累了。”
    林渊转身去客厅倒水,压下心头的不安。
    晚饭很丰盛。
    红烧肉色泽红亮,清蒸鱸鱼鲜嫩可口。
    林渊大口吃著,试图用食物填满胃里的空虚感。
    “好吃吗?”
    母亲笑眯眯地看著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好吃。”
    林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但嚼著嚼著,他感觉牙齿碰到了一粒硬东西。
    吐出来一看。
    是一颗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沙砾?
    不。
    那形状,分明是一颗微小的、已经钙化的螺螄。
    “鱼没洗乾净,有沙子。”
    林渊把那颗“沙砾”扔进垃圾桶,没当回事。
    “慢点吃,小心噎著。”
    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著呢,妈还要看著你娶媳妇,抱孙子。”
    “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渊喝著汤,汤里带著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但他已经习惯了。
    或许这就是广海市自来水的味道。
    只要母亲在,只要这个家在,喝海水他也认了。
    吃完饭,林渊抢著洗了碗。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是一档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屋子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照得温馨而朦朧。
    林渊擦乾手,从厨房走出来。
    “妈,吃水果。”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还有那把熟悉的水果刀。
    “我来削。”
    母亲很自然地接过刀和苹果。
    林渊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看著母亲的手。
    那双手,灵巧地转动著苹果。
    果皮一圈圈垂落。
    “沙沙……沙沙……”
    刀刃摩擦果肉的声音。
    但在林渊的耳朵里,这声音变了。
    变得尖锐,变得刺耳。
    像是金属在刮擦著坚硬的岩石。
    又像是……某种甲壳类生物在互相摩擦外壳。
    林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母亲握刀的手上。
    暖黄色的灯光下。
    母亲的手腕处,皮肤似乎在蠕动。
    “妈……”
    林渊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嗯?”
    母亲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种摩擦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电视里的爭吵声。
    “滋——”
    一声轻微的破裂声。
    母亲手腕內侧,那处曾经被林渊“看错”的地方。
    皮肤破开了。
    没有血流出来。
    一株粉红色的、晶莹剔透的珊瑚,从皮肉里探出了头。
    它在灯光下舒展著枝杈,上面的细孔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而母亲,似乎毫无察觉。
    她依旧微笑著,注视著手里的苹果,那把刀贴著果肉,削下长长的一条皮。
    那株珊瑚,顺著她的手腕,快速蔓延到了手背,然后是手指。
    原本拿著水果刀的手指,此刻已经被五彩斑斕的珊瑚完全覆盖,与刀柄融为了一体。
    林渊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
    他看著那株美丽而妖艷的珊瑚。
    它就像是来自地狱的艺术品,在最温馨的时刻,撕碎了名为“现实”的幕布。
    母亲抬起头,慈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举起那个削好的苹果,递向林渊。
    而在那只长满珊瑚的手上,水果刀的刀尖,正对著林渊的眉心。
    “吃啊,小渊。”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苹果,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