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何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给韩宇。
    明明通讯录里有那么多人——家里人,工作室的伙伴,几个合作了多年的编舞师朋友。
    偏偏他翻到了韩宇的名字,然后就停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听筒里空洞地迴响。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机贴著耳朵,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假绿植上,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甚至不知道韩宇会不会接。
    嘟到第五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带著一点不稳的节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何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听筒沉默著,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最后还是韩宇先开了口。
    “……何老师?”他的声音带著一点不確定,像是没想到这个號码会在这个时间亮起来。
    “嗯。”何旭说。
    又沉默了。
    韩宇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真实的事实,“你不是在录节目吗?手机不是被收了?”
    “今天发了。”
    “哦。”韩宇顿了顿,“所以你是趁著放风时间打的?”
    何旭没接这个话。
    “你那条消息,”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语速不快不慢,“编舞的事,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韩宇显然没想到何旭打来是为了这个。
    “来得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歌还没发,mv也没拍,时间上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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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何旭说,“节目录完吧。”
    “……那得多久?”
    “不知道。”
    韩宇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知道你还打电话给我?”
    何旭没接话。
    他觉得今天的韩宇有点奇怪——说话的语气,停顿的节奏,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太对。
    像是喝多了,又像是没睡醒。
    “你在哪?”何旭问。
    “家里。”
    “一个人?”
    “……嗯。”
    何旭沉默了两秒。
    “少喝点。”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的时间。
    长到何旭以为信號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一下一下地往上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被拆穿后的、半是无奈半是自嘲的笑意。
    “猜的。”
    “那你猜我喝的什么?”
    “威士忌。”何旭说,“加冰。”
    韩宇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了。
    “何老师,”他说,“你是不是在我家里装了监控?”
    “你以前就这样。”何旭的声音平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喝威士忌,加冰,不加別的。喝到半夜,然后第二天肿著脸来上课。”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何旭等了几秒,继续说:“你那会儿才十八,我骂了你多少次?说不许喝,说未成年喝什么酒。你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喝。”
    “……你都知道?”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你那点破事,有我不知道的吗?”何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熟悉的、嫌弃的温柔,“上课迟到是你,偷懒不练核心是你,半夜发朋友圈说不想练了的也是你。”
    韩宇没说话。
    何旭也没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何老师。”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
    “嗯。”
    “你当年……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指什么?”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出道。”韩宇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如沈一恆?”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多功能厅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上,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韩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了下去,“为什么所有的资源都给他?为什么出道曲是他的,代言是他的,综艺是他的——我连个试镜的机会都没有?”
    何旭闭了闭眼。
    这个问题,韩宇问过他很多次。
    在伴星的练习室里问过,在电话里问过,在那条他一直没有点开的语音里问过。
    每一次,何旭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了也没有用。
    因为韩宇想问的从来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沈一恆可以,我不可以。
    “韩宇。”何旭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你比沈一恆差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得不比他差,跳舞不比他差,唱歌甚至比他好。”何旭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知道你差在哪吗?”
    韩宇没说话。
    “你差在——”何旭顿了顿,“你太想贏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玻璃杯被放下的声音。
    “你太想贏,所以每一次考核你都用力过猛。你太想被看见,所以每一个镜头你都刻意表现。”
    “你太想证明自己不比沈一恆差,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我不是他的影子!”韩宇的声音终於拔高了,带著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近乎本能的否认,“我比他强——我本来可以比他更强——是你——”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何旭等了两秒,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是我偏心。”
    韩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韩宇。”何旭说,“我没有偏心。”
    “……你有。”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声,“你一直都有。”
    何旭闭了闭眼。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当年为了帮你爭取出道位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了,就像是在辩解。
    “你要是觉得我有,”他说,“那就有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嘆气的声音。
    “你还是这样。”韩宇说,“什么都是『你说是就是吧』。”
    何旭没接话。
    “何老师。”韩宇又叫了一遍。
    “嗯。”
    “那首新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帮我编。”
    “行。”
    “不问我什么风格?”
    “你发给我就行。”
    “好。”他说,“我发给你。”
    何旭“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工作人员正朝他走过来,手里举著个牌子,上面写著“还剩五分钟”。
    “掛了。”何旭说。
    “嗯。”
    “少喝点。”
    “……知道了。”
    何旭按掉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到通话时长——六分十八秒。
    比他和任何人打的电话都长。
    何旭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
    他和韩宇的故事几乎是和沈一恆同时开始的。
    那年,韩宇十七岁,和沈一恆同一年进的伴星。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把刚从铸剑炉里取出来的刀,锋芒毕露,谁也不让谁。
    沈一恆是那种天赋型的选手——学什么都快,跳什么都好看,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韩宇不一样。
    韩宇的努力是看得见的。
    別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別人练十遍,他练一百遍。
    他的每一个进步都是用汗水和时间堆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奖励努力。
    这个世界只奖励结果。
    所以当公司决定推沈一恆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意外。
    沈一恆有天赋,有观眾缘,有那种“让人想为他投票”的魔力。
    韩宇也有天赋,但那是需要被人发现的天赋。
    而在选秀这个残酷的角斗场里,没有谁有义务去发现你的天赋。
    何旭当年为了韩宇,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第一次,是爭取让韩宇上公司的出道综艺。
    被否了。
    第二次,是爭取让韩宇出一首solo单曲试水。
    又被否了。
    第三次,是何旭自己掏钱,想给韩宇录一首demo,拍一个简单的mv。
    韩宇拒绝了。
    “何老师,”他当时说,眼眶红著,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你不用可怜我。”
    何旭说:“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何旭没有回答。
    他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次被否之后没多久,韩宇就从伴星离开了。
    没有告別,没有留言,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似乎释怀了,最后成了独立音乐製作人,名气也不算小。
    但何旭总觉得自己欠他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欠。
    ——思绪收回来。
    何旭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韩宇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
    何旭盯著那个文件看了很久。
    他没有点开。
    把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多功能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选手们陆续离开,有人红著眼眶,有人笑著跟同伴说著什么。
    何旭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步伐懒散。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微凉的湿意。
    他靠在窗台上,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不太圆的月亮。
    脑子里还转著韩宇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帮我编。”
    行啊。
    帮你编。
    编完这首歌,我们之间的帐,能不能就此清了?
    ……还是永远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