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已经不多,轮到他时,守门的兵士只扫一眼,就挥挥手放行,连问都没问。
    青岩城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像李锋这种穿著寒酸的乡下少年,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进城之后,李锋才发现青岩城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街道宽阔,铺著青石板,两旁全是两三层高的木楼,楼檐下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
    福来客栈、聚宝斋、百草堂、金玉楼……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著绸缎的富商,背著药篓的药师,有腰间佩剑的散修。
    还有几个穿著儒衫的书生,摇著摺扇招摇过市。
    但所有这些热闹,都在天色黑暗后,转瞬即逝。
    太阳刚落山,街上的行人,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店铺纷纷关门上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大街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过青石板的声音,和李锋自己的脚步声。
    李锋觉得有点不对劲。
    前世就算是小县城,天黑之后也还有夜市和烧烤摊。
    这青岩城好歹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池,怎么天一黑,就跟死城一样?
    他沿著空荡荡的大街,转悠约莫一刻钟,正准备找一家客栈投宿。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梆……梆梆!”
    三声梆子响,苍老的吆喝声隨即响起。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夜深人静,关门闭户!”
    “孤魂野鬼,速速退避!”
    李锋回头一看,只见佝僂身影从街角拐出来。
    一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
    穿著青色长衫,腰间繫著麻绳,脚上蹬著草鞋。
    他左手提著纸灯笼,右手攥著梆子。
    灯笼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得他老脸忽明忽暗。
    老头看到李锋站在街心,满脸惊骇。
    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抓住李锋的胳膊就往路边拽。
    “小娃娃,你疯了不成!天黑还敢在街上乱跑!”
    老头表情惊悚,拽著李锋就躲到路边关门的店铺屋檐下。
    用灯笼照著看清楚李锋脸后,眉头更皱。
    “你这娃娃面生得很,不是青岩城的人吧?是哪家的孩子?你爹娘呢?”
    李锋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
    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是从山上下来的,刚进城,没有爹娘,正准备找客栈投宿。”
    “找客栈?”老头瞪大眼睛。
    “天黑你在街上找客栈?你不知道青岩城的规矩!”
    李锋挠挠头:“什么规矩?”
    老头的嘴角一抽,把梆子別在腰上,腾出手指著指空荡荡的街道,教训起来。
    “天黑不出门,开门不熄灯,熄灯不出声,出声不开门,这是青岩城铁打的规矩,敢破规矩的人,第二天早上连骨头都找不到!”
    李锋愣一下:“有这么邪乎?”
    “邪乎?”老头冷笑一声,用梆子敲著脚下的青石板。
    “小娃娃,你当青岩城的城墙,修这么高是防贼?城墙是防外面的东西进来的,可外面的东西防得住,城里面的东西呢?”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锋耳边:“青岩城建成之前,这地方叫乱葬岗,几百年下来,地底下不知埋过多少死人,谁也说不清楚。”
    “天一黑,不安分的东西就会出来游荡,女人和小孩身上的阳气弱,最容易招这些东西,你一个小娃娃,大半夜在街上晃悠,是嫌命长吗?”
    李锋听著老头的话,下意识地放开五感。
    果然,他能感觉到街道两旁的黑暗里,有一些阴冷气息在缓慢移动。
    这些气息很微弱,和高峰体內的怨魂气息相似,却更加稀薄散乱,像是风中残烛,一碰就灭。
    这城里果然有不乾净的东西!
    但李锋同时也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就站在黑暗里。
    灯笼里的火苗微弱,可暗处的阴冷气息,却没有朝老头靠近。
    它们似乎畏惧这个老头,或者说是怕他手里的东西。
    “老人家,你说天黑之后会有脏东西出没,那你怎么还敢出来打更?”
    老头听到这个问题,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他挺起佝僂的脊背,把纸灯笼举高一些,又用梆子敲了三下。
    “梆…梆梆!”
    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声波所到之处,阴冷气息纷纷退避,被快速驱散。
    “娃娃,你看好了。”
    老头把梆子递到李锋面前,梆子用暗黄色硬木削成。
    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梆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以暗红色顏料勾勒,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打更梆,传承七代人的祖物,梆子声一响,方圆百步內的魑魅魍魎都得退避三舍。”
    老头又指著手里的纸灯笼。
    “这是引路灯,灯油里掺灯油花的花汁,和童子眉间血,烧出来的光能照出隱形的脏东西,也能指引进城的孤魂野鬼,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大铜铃,摇晃几下。
    “叮铃铃!”
    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这是安魂铃,遇上不讲理的厉鬼,摇三下就能让它暂时失去戾气。”
    老头把三样东西展示完,重新系好铜铃。
    “老汉我家传的打更手艺,传过七代,只要有这三样祖物在手,別说普通游魂野鬼,就算遇上化形的大妖,老汉也能全身而退。”
    李锋看著老头手里有三样东西,若有所思。
    梆子上的符文,和他破书里记载的驱邪符有些相似,更加古朴,笔画也更复杂。
    灯笼里散发出的气息,和符籙燃烧时的灵力波动很像。
    至於铜铃,隱约有佛门法器的韵味,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就是册子里说的三教九流传承?
    打更人这个行当,应该属於九流里的下九流吧。
    册子里记载的下九流:
    一流巫(巫婆神汉),二流娼,三流大神(跳大神),四流梆(打更),五剃头,六吹手(鼓吹艺人),七戏子,八叫街(乞丐),九卖糖(吹糖人等)
    李锋尊敬地拱手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头呵呵一笑:“老汉姓张,单名一个更字,城里人都叫我张更头,也有人叫我梆子张。”
    老头拍了拍李锋的肩膀,温和道:“娃娃,你今晚別找客栈,跟老汉走,老汉在城南有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些,好歹能遮风挡雨,也比你在街上乱晃被脏东西叼走强。”
    李锋反正也没落脚之处,便点头答应了。
    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
    癩头老册子里记载的东西不少,大都是背尸人一脉见闻,对青岩城这种大城池的情况,几乎没有任何描述。
    这个张更头在青岩城打更大半辈子,肯定知道很多外人不清楚的事情。
    “多谢张老丈。”
    “別叫老丈,叫张伯就行。”
    老头摆摆手,提著灯笼走在前面,示意他快跟上。
    “跟紧老汉,虽说咱们有祖物护身,但这城里的脏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出过好几档子怪事。”
    李锋跟在张更头身后,两人沿著空荡荡的大街。
    一炷香的功夫后,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
    小巷两侧的墙壁上长满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巷子深处隱约能听到几声猫叫,叫声尖锐悽厉,像是婴儿在哭。
    张更头对猫叫充耳不闻,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敲梆子。
    梆子声在小巷里迴荡,每一次响起,都能驱散前方一团团肉眼看不见的黑雾。
    李锋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他能感觉到,小巷两旁阴暗处蹲著一些东西。
    有的像猫,有些像狗,还有蜷缩的人形,但都极其模糊,像是用黑雾捏成的。
    它们蹲在墙角和屋檐下,还有枯井边也多。
    空洞的眼睛,追隨著灯笼的光移动,但不敢靠近梆子声的范围。
    这些东西没有攻击性,更像是某种残留在城里的阴气,凝聚而成的低级灵体,连怨魂都算不上。
    但数量极多,光是这条小巷里就蹲著不下二十只。
    “张伯,城里的这些东西一直都这么多吗?”
    张更头脚步停下,重重嘆口气:“以前没这么多,以前天黑之后偶尔能碰到一两只,敲几下梆子就散,但这几个月,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几条巷子,连老汉都不敢单独进去打更了。”
    李锋警惕起来,微微蹙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更头无奈苦笑:“谁知道呢,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城外有大妖,惊动城里的阴气,说城里有邪修在炼什么阴毒的法器,招来脏东西,还有人说......”
    他忽然停住脚步,用灯笼照亮前方。
    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子,青砖灰瓦,木门上的黑漆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茬。
    门楣上贴著发黄的符纸,符纸用硃砂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纸边已经捲起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张更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夜里颇为突兀。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