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从外头锁著。
    火从屋后烧起,顺著乾柴往屋顶爬,噼啪声像有人在里面一把一把折骨头。
    门缝里传出孩子哭声。
    不止一个。
    阿六脸色一下没了血。
    “公子,里面真有人!”
    废话。
    我当然知道里面有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衝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我怕死。
    一直怕。
    但有些时候,你若站在门外算自己会不会死,里面的人就已经死了。
    燕小乙比我快。
    他一刀劈在门锁上,火星和铁屑一起溅开。
    第一刀没断。
    第二刀,锁裂了。
    第三刀,门被他一脚踹开。
    浓烟立刻扑出来。
    阿六被呛得连退三步,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咳咳……这哪是柴房,这是烧人房!”
    我扯下袖子上的布,浸了水,捂住口鼻。
    萧令仪也要上前,被秋棠死死拦住。
    “殿下不能进去!”
    萧令仪冷声道:“让开。”
    我回头看她。
    “殿下在外头稳人。”
    她盯著我。
    “你进去?”
    “里面孩子比我值钱。”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像我。
    阿六在旁边哭丧著脸:“公子,您別突然这么高风亮节,小的害怕。”
    “那你別跟。”
    阿六一咬牙,抢过一块湿布捂住脸。
    “小的跟!”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今天真是出息了。
    虽然腿还在抖。
    柴房里烟很浓。
    一进去,眼睛就被熏得睁不开。
    屋里堆著乾柴、旧帷幔、香灰袋,火从西角烧起,正往中央蔓延。
    几个孩子被绑在最里侧的木柱旁,有男有女,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
    他们嘴里塞著布,有几个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呜咽。
    旁边还有三个大人,两个妇人,一个老汉,也被反绑著。
    我心口像被人拿火烫了一下。
    马成说得没错。
    一车人。
    江北灾民。
    帐上写“已安置”。
    实际关在慈恩寺柴房里,等著被转走,或者烧死。
    帐册里一个“安置”,原来能安置到火里。
    燕小乙衝到最前,刀光一闪,绳子断了几根。
    我和阿六拖孩子。
    阿六被烟呛得直咳,却死死抱住一个孩子往外跑。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捆柴。
    这才最可怕。
    他真的轻得像柴。
    我解开一个妇人手上的绳子,她却反手抓住我袖子,嗓子被烟燻哑了。
    “我儿……我儿还在里头……”
    “哪个?”
    她哭著指向柴堆后头。
    火已经烧到那里。
    我抬眼看去,柴堆和墙角之间,果然蜷著一个小男孩。
    他不知道是嚇晕了还是被烟燻晕了,一动不动。
    燕小乙正护著几个孩子往外冲,阿六拖著老汉,整个人都快被带倒。
    我咬了咬牙,弯腰衝过去。
    热浪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疼。
    我心里骂了一句。
    沈安,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个惜命的人了。
    我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衣领,把他往外拖。
    可他脚上还拴著绳,绳子另一头压在柴堆下。
    我抽出短刃“归鞘”,割绳。
    刀刃刚碰到绳子,头顶一根烧断的横木忽然砸下来。
    我听见萧令仪在外头喊了一声。
    “沈安!”
    下一刻,有人从后面扑过来,一脚踹开那根横木。
    燕小乙。
    他骂了一句:“你是真会找死。”
    我也想骂回去,可烟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带出去!”
    燕小乙抱著孩子转身。
    我刚要跟,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木头。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小木箱。
    箱子被火燎得发黑,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几张被烟燻黄的纸。
    我本不该管它。
    这时候还管纸,实在不像人。
    可这本来就不是普通柴房。
    能藏人的地方,也能藏帐。
    我弯腰把小木箱抱起来,刚走两步,身后火势猛地窜高。
    阿六在门口哭喊:“公子!”
    我抱著箱子衝出去时,背后热浪像一只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跌出门槛,摔在地上,怀里的小木箱压得胸口生疼。
    阿六扑过来扶我。
    “公子!您没事吧?您別嚇小的!”
    我咳得说不出话。
    萧令仪已经走到我面前。
    她低头看著我。
    脸色很冷。
    非常冷。
    冷得我觉得她比火还嚇人。
    “沈安。”
    我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臣还活著。”
    她看著我怀里的箱子。
    “你为了这个,差点被烧死?”
    “顺手。”
    阿六在旁边哭道:“殿下,公子顺手得可不要命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伸手。
    我以为她要拿箱子。
    结果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很用力。
    像確认我是不是真的还活著。
    我怔了一下。
    她很快鬆开。
    “下次让燕小乙拿。”
    燕小乙在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拿人,他拿帐,分工挺好。”
    萧令仪看他。
    燕小乙立刻闭嘴。
    被救出来的灾民倒在院中,哭声、咳声、喊声混成一片。
    医女和寺中几个僧人忙著救人。
    可我看得清楚,慈恩寺那些僧人並不都惊慌。
    有几个脸上是怕。
    不是怕死人。
    是怕人没死。
    明觉站在火光外,脸色白得像纸。
    他刚才那副慈悲模样已经没了。
    火把佛门清净烧开,里头露出的东西,比柴灰还脏。
    我抱著小木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觉大师,柴房里关著灾民,也是佛门清净?”
    明觉嘴唇动了动。
    “贫僧不知……”
    我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灰坛。
    香灰洒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不知。”
    明觉闭嘴。
    郑怀恩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后院。
    他看见被救出的灾民时,神色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很快。
    但我看见了。
    不是震惊。
    是恼怒。
    恼怒事情没按他预想走。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郑怀恩愿意夜入慈恩寺,因为他以为这里已经收拾乾净。
    烧旧衣,转灾民,灭青禾,清功德簿。
    一切都该在我们赶到之前完成。
    可有人慢了一步。
    或者说,有人故意让我们快了一步。
    兰不归?
    还是另一个人?
    我不確定。
    但我知道,火里的这箱纸,是他们没来得及烧掉的东西。
    阿六拿来水,我洗了洗手,打开小木箱。
    箱子里有几张残帐,还有一叠木牌。
    木牌上写著灾民名字。
    有些名字,我在南粥棚名册上见过。
    但南粥棚帐上,这些人都已经领粮安置。
    其中一张残帐最要命。
    上面写著:
    江北流民三十七口,入慈恩寺水陆名数,折功德银四十六两,转清和义仓,记已安置。
    阿六盯著这行字,嘴唇都抖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三十七个活人,被写成了一笔功德。”
    他没听懂。
    我又说得更直白些。
    “他们把灾民关起来,不发粮,却在帐上写已经安置。再用这些人头向户部领賑粮、领功德银、领义仓米。”
    阿六眼眶一下红了。
    “那他们吃什么?”
    我看著地上那些刚被救出来的孩子。
    “吃烟。”
    萧令仪站在一旁,手指一点点握紧。
    她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杀人。
    马成跪在院里,忽然爬了过来。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说!下官全说!”
    郑怀恩冷冷看他。
    “马成。”
    马成嚇得一抖,却没有停。
    人一旦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丟掉,胆子反倒会突然长出来。
    “清和义仓的米券,不是下官一个人能调!郑侍郎每月都让户部賑灾房核一批『已安置』名册,送到慈恩寺转功德,再由义仓发米券。米券一部分给灾民做样子,一部分给宫门、车夫、仓丁、寺里人,一部分折银!”
    郑怀恩面无表情。
    “疯言疯语。”
    马成哭道:“下官有凭证!”
    我问:“在哪?”
    马成指向明觉。
    “真正的功德总簿不在功德房,在他禪房佛龕下面!”
    明觉猛地抬头。
    魏直派来的內卫立刻转身去搜。
    郑怀恩终於开口。
    “沈大人,一个畏罪小吏攀咬上官,一个佛门监院被火嚇乱,几张残纸,几个灾民,就想定户部的罪?”
    我看著他。
    “郑侍郎急什么?”
    “本官只是提醒你,查案要证据。”
    “我也喜欢证据。”
    我举起那张残帐。
    “活人算不算证据?”
    他淡淡道:“灾民可怜,但灾民的话最易被人诱导。”
    “那帐呢?”
    “残帐也可偽造。”
    “功德总簿呢?”
    “尚未找到。”
    “郑侍郎想得真周到。”
    他看著我。
    “沈大人,你今日擅开义仓,夜闯佛寺,已经把自己逼到绝处了。若查不出铁证,不止你,连殿下也会被你拖下水。”
    萧令仪冷声道:“郑怀恩。”
    郑怀恩向她一礼。
    “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我忽然笑了。
    郑怀恩看我:“沈大人笑什么?”
    “笑郑侍郎帮我理清楚了。”
    “理清什么?”
    “铁证。”
    我把残帐折好。
    “你说得对,灾民证词可以被诱导,残帐可以偽造,功德簿也可能被换。所以要找铁证。”
    郑怀恩眼神微冷。
    我看向柴房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妇人。
    她刚才说,她儿子还在里头。
    我问她:“你们被关进柴房前,谁给你们发过木牌?”
    妇人哭著指向明觉。
    “不止他,还有一个女的。”
    “是不是青禾?”
    妇人摇头:“不认识。她蒙著半张脸,但手背有青印。”
    青印。
    我心里一动。
    宫里那个写门籍的人,是手背有疤,虎口厚。
    青禾可能只是名字。
    真正押车的,也许不止一个人。
    就在这时,內卫匆匆回来。
    “沈大人,明觉禪房佛龕下搜出暗格。”
    他双手捧上一只铜匣。
    铜匣打开,里面没有功德总簿。
    只有半本烧焦的册子,和一封封泥未拆的信。
    封泥上盖著一个字:
    裴。
    我看著那个字,心里忽然一沉。
    裴。
    裴慎。
    这只老狐狸的影子,终於从火后面露出来了。
    郑怀恩看见封泥,眼神也变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封信,未必是郑怀恩想让我们看见的。
    慈恩寺这场火,烧的是户部。
    也可能烧到中书。
    我伸手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写著:
    郑怀恩亲启。
    落款只有两个字。
    裴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