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服死在长寧偏殿后廊。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被两个宫女扶到了廊下。
    说是扶,其实只是没敢让尸身倒在地上。
    她歪靠著廊柱,头垂在一边,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白沫,眼睛半睁著,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宫里人死得都比外头讲究。
    外头死人,哭声先到。
    宫里死人,规矩先到。
    秦尚仪一到,先喝退了围著的宫女,隨后冷声道:“封廊,不许乱传。”
    她声音不高,却很有用。
    原本乱成一团的宫女们立刻安静下来,跪的跪,退的退,连喘气都小了几分。
    我站在两步外,看著韩尚服的尸身。
    四十多岁,脸很瘦,髮髻有些乱,指尖蜷著,袖口沾了一点灰。
    她身上穿的是尚衣局女官服。
    衣服整齐。
    只是右袖內侧裂了一小道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勾过。
    萧令仪赶来得比我想得快。
    她本该在寿康宫谢恩,可显然,韩尚服死讯一出,她便直接过来了。
    秦尚仪见她,立刻行礼:“殿下,此处污秽,恐衝撞殿下。”
    萧令仪看都没看她。
    她看著韩尚服的尸身,声音很冷:“人死在本宫谢恩之日,你说衝撞,本宫已经被衝撞了。”
    秦尚仪低头:“奴婢失职。”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这四个字说得很稳。
    像早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黄医丞蹲下去,诊了诊韩尚服的脉,又翻看眼瞼,片刻后道:“殿下,韩尚服似是旧疾突发,气闭而亡。”
    旧疾。
    又是旧疾。
    京城如果真有这么多旧疾,太医院早该关门谢罪。
    我问:“黄医丞,这么快?”
    他抬头看我:“人已无脉,无外伤,口有白沫,確似气闭。”
    我点头。
    “你诊我的时候,也这么快。”
    黄医丞脸色难看。
    秦尚仪开口:“沈大人,黄医丞是太医院医官,不会妄断。”
    “我没有说他妄断。”
    我蹲下身。
    “我只是觉得,宫里的人死得都太懂规矩了。”
    秦尚仪看著我。
    我指了指韩尚服的手。
    “旧疾突发的人,为什么右手指尖有针孔?”
    黄医丞一愣,低头去看。
    韩尚服右手食指指腹上,確有一点极细的红痕。
    不仔细看,像被针扎破。
    尚衣局的人手上有针孔,本不奇怪。
    可这针孔很新。
    新得还没完全凝住。
    萧令仪走近一步。
    她没有蹲下,只垂眼看著。
    “她今日动过针。”
    秦尚仪道:“尚衣局女官,日日动针,並不奇怪。”
    萧令仪看向她:“韩尚服今日负责何事?”
    秦尚仪顿了顿。
    “协理礼服。”
    “协理谁的礼服?”
    “沈大人的谢恩礼服。”
    这句话一出,廊下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我袖口上。
    我那件被茶水打湿的赤色礼服,还散著一点合欢安息香的味。
    好极了。
    礼服是韩尚服协理的。
    韩尚服死在我服安神茶的长寧偏殿。
    我的袖口又刚好被茶水浸湿。
    这局若是给外头说书人讲,连他们都嫌太顺。
    阿六被拦在廊外,急得直伸脖子。
    燕小乙也在外头,看似懒散,手却已经按在刀柄旁边。
    我没起身,继续看尸身。
    韩尚服左袖下面压著一点纸屑。
    我伸手要取。
    秦尚仪立刻道:“沈大人,宫中女官尸身,外臣不可擅碰。”
    我手停在半空。
    萧令仪淡淡道:“本宫碰。”
    她弯身,从韩尚服袖下取出那点纸屑。
    纸很薄,边缘有摺痕,像从某张仪程上撕下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只剩几个字。
    避风。
    整冠。
    束带。
    与我袖中那张“新婚谢恩避风仪程”的纸质一样。
    白芷若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骂帐了。
    我看向秦尚仪。
    “韩尚服死前,还在碰仪程?”
    秦尚仪道:“尚衣局今日负责谢恩仪程,她身上有纸屑,並不奇怪。”
    “是不奇怪。”
    我点头。
    “她死得这么及时,也不奇怪。”
    秦尚仪终於抬眼。
    “沈大人此言何意?”
    “没什么。”
    我站起身,看向黄医丞。
    “黄医丞,韩尚服若是气闭而亡,口鼻应有何状?”
    黄医丞道:“或有白沫,或面色青紫。”
    “她面色不紫。”
    “旧疾不同,症状也有不同。”
    这句话说得很圆。
    圆得像户部帐。
    我又问:“若是服了合欢安息香过量呢?”
    黄医丞脸色一变。
    秦尚仪看我的眼神也沉了沉。
    我笑道:“黄医丞別紧张,我只是刚才差点喝了一盏安神茶,略有心得。”
    萧令仪转头看我。
    “你喝了?”
    “没有。”
    她脸色稍缓。
    我补了一句:“打翻了。”
    萧令仪看著我的袖口。
    “故意的?”
    “手滑。”
    阿六在外头忍不住喊了一句:“殿下,公子手滑得可准了!”
    燕小乙一把把他拽了回去。
    秦尚仪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指了指韩尚服嘴角。
    “她口中有白沫,身上有安神香味,指尖有新针孔,袖里有避风仪程纸屑。偏偏她死在我服茶的偏殿外。秦尚仪,你觉得这是旧疾?”
    秦尚仪沉默片刻,道:“沈大人,宫中查死,不归都察院。”
    “那归谁?”
    “內廷。”
    “也就是尚衣局自己查尚衣局的人?”
    秦尚仪面色冷了些:“沈大人慎言。”
    我看著她。
    “我一直很慎。”
    黄医丞低声道:“沈大人,韩尚服確有旧疾。太医院有档可查。”
    我笑了。
    “病档?”
    他不说话了。
    我最喜欢他们拿病档嚇我。
    因为现在我听见病档两个字,已经不像听见病。
    像听见帐。
    萧令仪忽然开口:“韩尚服不会旧宫针。”
    秦尚仪一怔。
    “殿下?”
    萧令仪看著韩尚服的手。
    “她左手虎口薄,食指指腹伤少,惯用的是平针和双回针。母后宫里的旧宫针,行针要压线,指腹会有一道斜茧。”
    她抬手指向韩尚服右手。
    “她没有。”
    秦尚仪低声道:“多年不用,茧也会退。”
    “不会退得这么干净。”
    萧令仪声音平静。
    “本宫幼时见过韩尚服缝衣。她手稳,但不会旧宫针。”
    廊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安谢恩礼服上的旧宫针,不是韩尚服缝的。
    可韩尚服死了。
    死在礼服出事之后。
    像有人怕她开口。
    也像有人要把这件礼服的罪名,钉死在她身上。
    我看向秦尚仪。
    “秦尚仪,韩尚服既然不擅旧宫针,为何她负责我的礼服?”
    秦尚仪道:“尚衣局协理礼服,不必人人亲手缝製。”
    “那谁亲手缝了?”
    她不答。
    我笑了笑。
    “你看,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也不说。难怪清帐会喜欢宫里。”
    秦尚仪终於变色。
    “沈大人!”
    萧令仪冷冷看她。
    “他说错了吗?”
    秦尚仪跪下:“奴婢不敢。”
    这句话她今日说了很多次。
    可我发现,她越说不敢,越像什么都敢。
    魏直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老太监走路很轻,身后跟著两名小內侍。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长寧偏殿死个人,也只是宫里风大吹落了一片叶。
    “殿下,沈大人。”
    魏直行礼。
    萧令仪看向他:“父皇知道了?”
    魏直笑道:“宫里动静不小,陛下自然知道了。”
    我问:“陛下怎么说?”
    魏直看了我一眼。
    “陛下说,沈安既然病中入宫,那便在宫里把这场病查清楚。”
    我心里一动。
    皇帝这话,等於把宫中查死的口子撕开了。
    秦尚仪脸色微微发白。
    魏直又道:“陛下还说,刘院判既病了,就把他的病档也送来。黄医丞既在场,也留下。秦尚仪主管礼服,也留下。今日长寧偏殿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阿六在廊外小声道:“陛下这回挺像好人。”
    燕小乙淡淡道:“他一直像。”
    阿六问:“什么意思?”
    燕小乙道:“只是像。”
    我差点没忍住笑。
    魏直听见了,也像没听见。
    他低头看了韩尚服尸身一眼,嘆道:“宫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这话不像嘆死人。
    像嘆帐。
    我蹲下去,又看了一眼韩尚服右袖的裂口。
    裂口里似乎还卡著什么东西。
    这次秦尚仪没有再拦。
    我用银针挑开线头,从里面挑出一枚很小的木牌。
    木牌只有指节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
    上面刻著三个字:
    孙阿谨。
    萧令仪脸色一变。
    “孙姑姑。”
    秦尚仪的手指猛地收紧。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
    魏直也看见了。
    我把木牌递给萧令仪。
    “这就是那位三年前眼疾告退的孙姑姑?”
    萧令仪点头。
    “她本名孙阿谨,母后旧年宫中绣娘。”
    韩尚服袖中,藏著孙姑姑的旧牌。
    韩尚服不会旧宫针。
    孙姑姑会。
    孙姑姑病退三年,俸银却还在领。
    现在韩尚服死了,孙姑姑的牌却从死人袖子里掉出来。
    这线已经不是乱。
    是有人故意把它搅成乱麻,让你每扯一下,都割手。
    就在这时,长寧偏殿外又有內侍匆匆进来。
    他跪在廊下,声音发抖。
    “魏公公,宫门那边传话,说……说尚衣局病退旧人孙阿谨,今日清晨持旧牌入宫。”
    萧令仪猛地抬眼。
    秦尚仪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我握著那枚旧木牌,忽然觉得长寧偏殿里的灯更暗了。
    三年前告病退宫的人。
    今日清晨入了宫。
    而她的旧牌,却在一个刚死的人袖子里。
    我看向秦尚仪,轻声问:
    “秦尚仪,这回病的是活人,还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