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完六问,墨还没干,钱福已经开始发抖。
    他跪在堂下,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像是门外隨时会伸进来一只六指手,把他拖出去清帐。
    我敲了敲桌面。
    “钱福。”
    他猛地一哆嗦。
    “沈大人,小人在。”
    “看著我。”
    钱福艰难抬头。
    我道:“你现在怕季青,怕钱荣,怕钱府,对不对?”
    他点头如捣蒜。
    “怕,都怕。”
    “那就再怕一件事。”
    “啊?”
    “怕我。”
    钱福愣住。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现在確实挺嚇人。”
    我没理他。
    我看著钱福,慢慢道:“你若说实话,我保你活到上堂。你若再藏一句,钱荣要清帐,我就先把你当假证下狱。到时你在牢里,季青想找你更方便。”
    钱福脸都绿了。
    “小人说!小人真说!”
    我把六问摊在他面前。
    “第一,工部库银八百两,谁批出?”
    钱福咽了咽口水。
    “钱侍郎。”
    “有无亲笔?”
    “有。”
    堂里一下静了。
    赵观澜坐在旁边,目光微凝。
    我继续问:“亲笔在哪里?”
    钱福忙道:“不在钱府。工部库银出库,要有朱签。正签走库房,副签入副簿。钱侍郎亲笔写过一张朱签,准支库银八百两,名目写的是永寧河道补料。”
    “副簿在哪?”
    “工部库银房。”
    我心头一动。
    终於摸到官面批签。
    私印、暗帐、银票,钱荣都能推给下人。
    但工部库银房副簿里的朱签,不是钱福能隨便塞进去的。
    我问:“吴正知不知道?”
    钱福脸色犹豫。
    我把毒瓶往桌上一放。
    他立刻道:“知道!吴郎中经手过,但朱签是钱侍郎批的。”
    赵观澜低声吩咐差役记下。
    我继续:“第二,钱批私记,是不是钱荣授意?”
    钱福点头。
    “是。钱批是老爷不便入官帐的支出暗记。小人只管记,不敢自批。”
    “第三,三七二號银票,钱承为何回收?”
    钱福看了一眼被押在另一边的钱承。
    钱承脸色发白,刚才的囂张早没了。
    钱福道:“因为永丰放出双倍回收消息,老爷怕涉案票號被人拿去兑,便让府中人抢先收回来。”
    钱承急道:“不是我叔父直接让我去的!是管事!”
    我看他。
    “那你可愿画押,说管事奉钱荣之命?”
    钱承嘴唇发抖,不敢说。
    钱福却急了。
    “钱承少爷,您別装了!钱贵哪敢自己调您去银號?若不是老爷点头,谁敢让钱家亲族去收脏票?”
    钱承脸色青白交替。
    他终於低下头。
    “我只知道……叔父说,外头有人拿旧票做文章,让我听钱贵安排,把票收回来。”
    这就够了。
    不算定罪,但能证明钱荣知道“旧票”有问题。
    我问卢掌柜:“第四,卢药铺毒药,季青以何信物取用?”
    卢掌柜被押在堂下,脸色比钱承还差。
    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金线鹤袖衬。”
    “取药几次?”
    “三次。”
    “最近一次取了什么?”
    “乌附散、杏仁霜,还有少量鴆砂。”
    阿六听得脸色发白。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水囊。
    很好,警惕性越来越高。
    我问卢掌柜:“谁付的银?”
    “永丰三柜银票。”
    “谁给你的票?”
    “取药的人。”
    “六指?”
    “是。”
    我转向钱福。
    “第五,槐花別院底册,为何藏於钱荣私產?”
    钱福哭丧著脸。
    “是老爷自己藏的。小人只知道槐册不能烧,说是保命。后来季青传话,说清帐不清人,人就成帐,老爷才让准备毁册。”
    “第六,底册缺页,钱荣为何不呈交陛下?”
    钱福猛地低头。
    “因为那几页不是永寧案。”
    “是什么?”
    “西南旧帐。”
    “还有?”
    钱福迟疑。
    我没有催他。
    赵观澜也没说话。
    堂里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过了许久,钱福才低声道:“老爷说,那几页能让很多人睡不著,也能让很多人闭嘴。”
    “很多人是谁?”
    “小人不知道。”
    这次不像假话。
    钱福这种层级,能知道钱荣手里有刀,却未必知道刀要砍谁。
    我让他画押。
    钱福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把红泥蹭到半个掌心。
    钱承不愿画押,陆怀舟冷著脸把他刚才的话整理成供词,又当场念了一遍。
    钱承听到“旧票做文章”时,脸色一白。
    “我没说旧票涉案!”
    陆怀舟道:“你说了旧票。”
    “我没说涉案!”
    陆怀舟提笔补了一句:“钱承不知旧票涉案。”
    钱承愣住。
    陆怀舟又补:“但奉钱府管事之命回收票號属实。”
    钱承:“……”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陆怀舟写供词,比写弹章还硬。
    卢掌柜画押最快。
    他已经亲眼见过灰衣人灭口,现在只想让都察院把他关得严一点。
    三份供词,终於落成。
    赵观澜看了一遍,沉声道:“现在缺朱签。”
    我点头。
    “去工部库银房。”
    阿六立刻道:“公子,您刚回来又要走?”
    “嗯。”
    “那热饼……”
    “路上吃。”
    阿六把早就备好的热饼塞给我。
    这次是四个。
    我拿了两个,剩下两个塞给燕小乙。
    燕小乙看了一眼。
    “有毒吗?”
    阿六认真道:“我先闻过。”
    燕小乙想了想,收下了。
    赵观澜也起身。
    “我同你去。”
    陆怀舟道:“我也去。”
    我看他。
    “陆大人不守永丰?”
    “永丰那边已留人。工部库银房若能拿到朱签,明日我可以写三道弹章。”
    我道:“钱荣一道,吴正一道,工部库房一道?”
    陆怀舟点头。
    “正好。”
    这人真是天生吃弹章这碗饭的。
    我们刚要出门,许慎从东厢出来。
    “刘老七醒了一次。”
    我停步。
    “说什么?”
    “他说,广字十四青帷车里,除了箱子,还有一个人。”
    我皱眉。
    “什么人?”
    “不知道。他只听见咳嗽声。”
    “男的女的?”
    许慎摇头。
    “太弱了,问不出。”
    这条线暂时压下。
    广字十四里还有活人?
    那辆车没有正常出门记录,后来被补成留库未出。
    若车里有人,那人进了哪里?
    內库?
    宫城?
    还是广储门后某个不能写进帐里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但现在不能分线。
    先拿朱签。
    出都察院时,天色已经深得像泼了墨。
    二十四个时辰只剩十来个。
    工部库银房是今晚必须啃下来的骨头。
    阿六站在门口,低声喊:“公子。”
    我回头。
    他难得没说怕死的话。
    只把一只小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石灰粉。
    “新的。”
    我看著他。
    他小声道:“旧的不是用完了吗?”
    我笑了笑,收进袖里。
    “有长进。”
    阿六挺了挺胸,又很快缩回去。
    “那公子早点回来。”
    我点头。
    “儘量。”
    最近我越来越不敢把话说满。
    因为京城这个地方,最爱专挑说满的话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