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都察院时,阿六正趴在门缝边往外看。
    样子很像一只正在看猫有没有走远的耗子。
    见我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公子!您回来了!”
    “刘老七还活著?”
    “活著。”
    “小绣呢?”
    “也活著。”
    “有没有人来抢?”
    阿六挺了挺胸。
    “来过两个刑部小吏,被赵大人骂走了。”
    “你呢?”
    “我在旁边瞪他们。”
    我看他。
    阿六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虽然他们没看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
    “也算尽力。”
    阿六一下子又有精神了。
    “公子,您去刑部旧狱见到白掌柜了吗?”
    “见到了。”
    “人还活著?”
    “暂时。”
    “问到鹤帐在哪了吗?”
    “问到了。”
    阿六眼睛发亮。
    “在哪?”
    “刑部旧狱死人衣里。”
    阿六的眼睛慢慢又暗了。
    “这地方听起来不太想去。”
    “没人想去。”
    “那咱们去吗?”
    “去。”
    阿六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
    都察院正堂里,赵观澜已经在等我。
    桌上摆著茶。
    茶还是热的。
    我看了一眼,没动。
    赵观澜道:“放心,没毒。”
    我道:“最近听见没毒两个字,反而更不放心。”
    赵观澜看了我一眼。
    “钱荣请你喝过茶之后,你倒是长进了。”
    “苦出来的。”
    燕小乙在旁边坐下,像终於找到地方歇脚。
    他刚沾椅子,阿六就问:“燕兄,要吃馒头吗?”
    燕小乙抬眼。
    “验过毒吗?”
    阿六认真道:“我咬过半个,还没死。”
    燕小乙想了想。
    “那给我另半个。”
    我懒得管他们两个。
    我把刑部旧狱里白老绣说的话,一字不漏告诉赵观澜。
    旧狱死人衣。
    庚字二十七。
    旧衣房。
    裴府,季青。
    赵观澜听到最后,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
    “裴府季青?”
    “燕小乙说,裴慎身边的长隨就叫季青。”
    赵观澜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嘴里叼著半个馒头,点头。
    “左手呢?”
    我问。
    燕小乙嚼完才道:“平日藏在袖里。我只远远见过几次,看不清。”
    赵观澜沉声道:“不能直接查裴府。”
    “我知道。”
    “也不能直接在摺子里写裴慎。”
    “更知道。”
    我又不是真想死。
    裴慎是什么人?
    中书侍郎。
    皇帝近臣。
    前中期最危险的老狐狸。
    我现在要是拿著一个被刑部打得半死的老绣工口供,说裴大人您家长隨是六指清帐人,裴慎只需要温温和和问一句“证据呢”,我就能当场卡死。
    白老绣的口供,不能直接用。
    小绣的证词,也不能直接用。
    刘老七的供词,能证明六指人清帐,却证明不了季青就是六指人。
    我们现在缺的是实物。
    鹤帐。
    只要找到三七二號鹤帐残片,写著取件人、付款银號、递件门房,季青这条线才算真正落地。
    赵观澜道:“刑部不会交旧衣房。”
    “所以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查鹤帐。”
    “那查什么?”
    “查盗绣案。”
    赵观澜一怔。
    我道:“刑部不是说白老绣认了盗绣、私卖官家暗纹、偽造旧宫绣样吗?”
    “是。”
    “既然是盗绣案,那赃证就该清点。鹤纹斋烧了绣样,刑部封了铺子,白老绣又说自己多年私制暗纹,那些暗纹流向何处,刑部不该查?”
    赵观澜看著我,眼神慢慢变了。
    我继续道:“刑部若不查,说明他们办案不实。刑部若查,就得清点所有可能存放赃证的地方。白老绣在刑部旧狱供出旧衣房有赃证,我们要求会同核验,合情合理。”
    燕小乙咽下馒头,评价道:“很缺德。”
    阿六也点头。
    “是挺缺德的。”
    我看他们。
    阿六立刻补救:“但缺得有道理。”
    赵观澜沉默片刻,竟也点了点头。
    “確实缺得有道理。”
    我忽然觉得都察院这个地方,比我刚来时顺眼多了。
    至少这里的人骂我缺德时,语气里带著认可。
    赵观澜坐下,提笔铺纸。
    “你说,我写。”
    我有些意外。
    “大人亲自写?”
    “你那张嘴適合气人,不適合写给陛下看。”
    这倒也是。
    我口述,赵观澜落笔。
    摺子里一个字都没提裴慎。
    也没有提中书。
    甚至没有直接提季青。
    我们只写了四件事。
    第一,鹤纹斋白老绣已由刑部定为盗绣案犯,刑部声称其偽造官家暗纹。
    第二,永寧河道案中多处出现与金线鹤暗纹有关的人证、物证,且此暗纹疑涉广储门出入。
    第三,白老绣在刑部旧狱內曾供称旧衣房中可能藏有暗纹赃证,为免刑部独查引发爭议,宜由都察院会同刑部共同核验。
    第四,请陛下准许查验刑部旧狱庚字旧衣房,以核盗绣案赃证真偽,同时印证永寧案相关线索。
    这道摺子最缺德的地方在於:
    它站在刑部那边说话。
    刑部说白老绣盗绣。
    那好。
    我们帮刑部查赃证。
    刑部说鹤纹斋偽造官家暗纹。
    那好。
    我们帮刑部查流向。
    刑部若拒绝,反倒像自己不想查自己的案。
    赵观澜写完后,自己看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我。
    “沈安。”
    “下官在。”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人挖坑?”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
    我想了想。
    “可能是这几日被坑多了,学得快。”
    赵观澜冷笑一声。
    他盖上都察院印,命人即刻送入宫中,同时抄送刑部一份。
    阿六看得一愣一愣。
    “这就能逼刑部交衣服?”
    我摇头。
    “不能。”
    阿六脸垮下来。
    “那写它做什么?”
    “逼他们动。”
    “动?”
    “他们若慌,就说明衣服还在。他们若不慌,说明衣服已经被换了。无论哪种,都比他们一动不动好查。”
    阿六若有所思。
    “查案就是逼別人犯错?”
    “差不多。”
    “那公子最近犯错也挺多。”
    我看著他。
    阿六立刻低头。
    “小的去看刘老七。”
    他跑得很快。
    赵观澜看著他背影,忽然道:“你这僕从不错。”
    “怕死,嘴碎,吃得多。”
    “关键时候没跑。”
    我笑了笑。
    “所以留著。”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来报。
    “赵大人,宫里回话了。”
    这么快?
    我和赵观澜同时看向门口。
    来的是魏直身边的小內侍。
    他跑得额头见汗,手里捧著一张硃批条子。
    赵观澜接过,展开一看,眼神微变。
    我凑过去。
    上面只有两行字。
    准都察院会同刑部核验旧衣房赃证。
    只验物,不问人。
    皇帝批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在等这道摺子。
    我心里一动。
    萧景衡知道刑部旧衣房?
    还是他不知道,但愿意借我的手试一试?
    赵观澜把硃批收起。
    “走。”
    我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
    “你不是说,逼他们动?”
    赵观澜站起身。
    “那就別给他们动完的时间。”
    这位赵大人,平日看著冷,动起来倒比我还急。
    我刚要出门,阿六从后院跑出来。
    “公子!”
    “又怎么了?”
    “刘老七醒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说什么?”
    “他说,他想起来了。六指人给旧仓看守灌药的时候,袖子上有个味儿。”
    “苦杏仁?”
    “不是。”
    阿六摇头。
    “他说,还有墨味。”
    “墨味?”
    “很浓的墨味,像刚从写字房出来。”
    我和赵观澜对视一眼。
    文吏。
    长隨。
    中书。
    季青不是普通跑腿。
    他很可能常年替人写文、递文、改文书。
    这就解释了广储门补册为什么写得那么稳。
    他懂帐册。
    也懂文书。
    我点头。
    “知道了。你继续守著。”
    阿六问:“公子去哪?”
    “刑部。”
    阿六下意识道:“小的也去。”
    我看著他。
    他又看了看后院。
    最后咬牙道:“小的留下。”
    我笑了笑。
    “回来给你带热饼。”
    阿六眼睛一亮。
    “几个?”
    “两个。”
    他立刻道:“那公子一定要回来。”
    我转身出门。
    刚走到门口,又听见小绣低声叫我。
    “沈大人。”
    我回头。
    小绣站在廊下,脸色依旧白,却比先前稳了一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递给我。
    “若找到死人衣,別只看字。”
    “看什么?”
    “看针。”
    她低声道:“鹤帐不是写出来的,是绣出来的。有些帐藏在针脚反面,正面看是破线,反面才是数。”
    我接过针。
    小绣又道:“三七二號,鹤足下三点,若是真帐,反面会有一根回针。”
    我点头。
    “记住了。”
    她忽然跪了下去。
    “沈大人,若见到掌柜……”
    “他还活著。”
    小绣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我不能保证白老绣能活多久。
    我只能说:
    “我儘量让他不白挨这顿打。”
    小绣伏地叩首。
    我握著那根细针,忽然觉得手里像多了一根很细的刀。
    这根刀杀不了人。
    但能从死人衣里挑出活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