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回都察院时,院里已经乱了。
    不是那种鸡飞狗跳的乱。
    都察院的人毕竟是御史,平日骂人都要讲章法,乱也乱得很克制。
    可克制不代表不慌。
    后院廊下站著两个差役,脸色发白。
    阿六跑在前头,差点被门槛绊倒,扶著柱子喊:“公子回来了!”
    屋里立刻有人掀帘出来。
    赵观澜。
    他的脸比钱府的茶还沉。
    “沈安。”
    “人还活著?”
    “活著。”
    我刚鬆了半口气,他又道:“但撑不了多久。”
    我心里那半口气又堵了回去。
    进屋前,我先闻到一股药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从小被我爹逼著辨过乱七八糟的毒草,我可能根本闻不出来。
    屋內,刘老七躺在榻上,脸色青灰,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黑血。
    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短而急,像破风箱。
    旁边站著一个都察院请来的老医官,额头全是汗。
    他手里捏著银针,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我问:“什么毒?”
    老医官看了赵观澜一眼,迟疑道:“像是乌头一类,又不全像。入体有些时候了,不是刚下的。”
    我心里一沉。
    不是刚下的。
    也就是说,钱荣根本没打算在都察院里下毒。
    他早就下了。
    刘老七被我们找到时,看似是活口,其实已经是半个死人。
    钱荣请我喝茶的时候,之所以那么稳,不是因为他能派人进都察院灭口。
    而是他知道,刘老七自己会死。
    我走到榻边。
    刘老七嘴唇发紫,手指不住抽动。
    阿六小声道:“公子,他刚才吐了两次,赵大人没让人餵药,只用温水擦口。”
    我看了阿六一眼。
    “做得好。”
    阿六愣住。
    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得一句夸。
    他眼眶一下有点红,又赶紧低头。
    “是公子之前说,不能乱吃乱喝。”
    老医官嘆道:“现在也不敢乱下药。毒性入得深,猛药下去,人可能先撑不住。”
    赵观澜问我:“钱荣怎么说?”
    我把钱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状纸。
    弹劾摺子。
    刘老七劣跡。
    还有钱荣那句——刘老七能不能活到明日,不在老夫,也不在你。
    赵观澜听完,眼底冷了一层。
    “他算准了。”
    “嗯。”
    “算准你会救人,也算准人活不长。”
    “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准。”
    我看向老医官。
    “能不能吊住两个时辰?”
    老医官脸色一变。
    “两个时辰?沈大人,这是人命,不是灯油。说吊就吊?”
    “半个时辰呢?”
    老医官犹豫。
    “若只是不让他断气,或许能试。”
    “能开口吗?”
    老医官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沈大人,他现在命都快没了,你还要他开口?”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这话没人性。
    可刘老七若不开口,他这条命就白白被人算进帐里。
    方远石死前留下小石头。
    旧仓看守死前攥著“钱批”。
    刘老七拼著最后一点力气,在车板里藏下“我还活著”。
    他们要的不是被人哭一哭。
    是有人把他们看见的事,说出去。
    赵观澜沉声道:“录供。”
    老医官急道:“赵大人!”
    “录供。”赵观澜看著榻上的刘老七,“若他能醒,就录。若醒不了,先保命。”
    老医官咬了咬牙,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扎下去,刘老七的身体抽动得更厉害。
    阿六不敢看,转过头,又忍不住回头。
    我站在榻边,忽然看见刘老七的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紫痕。
    不是勒痕。
    更像是被人掐著下頜强行灌过东西时留下的指印。
    我伸手拨开他的衣领。
    痕跡不止一处。
    下巴、颈侧、嘴角,都有擦伤。
    “他被灌过药。”
    老医官手一顿。
    赵观澜走过来。
    我指给他看。
    “在我们找到他之前,有人给他灌过东西。西柳巷废醋坊里酸味重,掩住了药味。”
    阿六立刻道:“怪不得他醒来先要水。”
    我点头。
    “他喉咙被灌伤了。”
    赵观澜脸色更冷。
    “他们不是想让他立刻死,是想让他被救走后再死。”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刘老七死在西柳巷,只是一个被灭口的车夫。
    刘老七死在都察院,就是都察院护证不力。
    若再有钱荣那份状纸,说沈安逼供良民,刘老七被带入都察院后中毒身亡,那我就算跳进旧漕道也洗不清。
    钱荣这杯茶,后劲真足。
    门外忽然有差役进来。
    “赵大人,工部来人了。”
    赵观澜眼神一沉。
    “谁?”
    “工部郎中吴正,说刘老七牵涉工部旧仓失物,奉钱侍郎之命,前来提人协查。”
    阿六急了。
    “这时候来提人?人都快死了!”
    我反而不意外。
    钱荣不会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刘老七死前,他要人。
    刘老七死后,他要尸体。
    总之不能让这张嘴留在都察院手里。
    赵观澜看向我。
    “你守这里。”
    他说完转身出门。
    我没有跟出去。
    这种时候,赵观澜比我適合挡门。
    他官比我高,脾气比我硬,最重要的是,他不是昨夜一直在外头惹事的人。
    我留下,盯著刘老七。
    老医官扎完针,又灌了一点温盐水,刘老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我立刻弯腰。
    “刘老七。”
    他眼皮颤了颤。
    “刘老七,我是沈安,喊救火那个。”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不清,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水……”
    阿六刚要动,我抬手拦住。
    “先別给。”
    刘老七眼里露出一点痛苦。
    我低声道:“你被人灌了毒,不能乱喝。你想活,就听我的。”
    这话很残忍。
    但有用。
    人在快死的时候,假安慰不如一句真话。
    刘老七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
    我问:“谁给你灌的毒?”
    他嘴唇颤了颤。
    “灰……灰衣……”
    “几个?”
    “两……”
    “穿官靴的人在不在?”
    他呼吸急促起来。
    老医官低声提醒:“不能逼太急。”
    我停了一下。
    阿六拿著湿帕替刘老七擦嘴。
    刘老七看了阿六一眼,忽然像想起什么,手指动了动。
    阿六赶紧握住。
    “你说,小的听著。”
    刘老七艰难道:“我……我没偷车。”
    阿六眼眶红了。
    “知道,我们知道。”
    “老七……没偷……”
    “嗯。”
    “箱子……有帐……”
    我看向旁边差役。
    “记。”
    差役立刻铺纸。
    我一字一字问。
    “昨夜谁僱车?”
    刘老七断断续续道:“穿官靴的……给银……工部银……”
    “车去了哪里?”
    “城南……旧仓……三十七……”
    “搬了什么?”
    “六箱……红签……”
    “红签写什么?”
    “永寧……料石……內库……料房……”
    “还有?”
    刘老七眼睛忽然睁大一点。
    “钱批。”
    差役笔尖一抖,差点把墨甩出去。
    我继续问:“谁说过清帐?”
    刘老七喘息更重。
    “官靴……说……清帐之后……有赏……”
    我追问:“官靴是谁?”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音。
    老医官急道:“不行,不能再问!”
    刘老七却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布里。
    “六……”
    我低头。
    “什么六?”
    “手……”
    “六只手?”
    他急得眼睛泛红,却说不完整。
    我凑得更近。
    刘老七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左手……六指……”
    屋里猛地一静。
    穿官靴的人。
    左手六指。
    这不是官职,不是名字,却比名字更有用。
    京城里穿官靴的人很多。
    左手六指的,不会太多。
    我立刻道:“记下。”
    差役飞快落笔。
    刘老七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老医官连忙上前探脉,脸色难看。
    “再问,他就真没了。”
    我直起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至少问出来了。
    工部库银。
    三十七號旧仓。
    六箱。
    永寧料石。
    內库料房。
    钱批。
    清帐。
    左手六指。
    这些供词不算完整,却足够让钱荣睡不安稳。
    门外爭执声越来越大。
    工部来人显然不愿走。
    我刚要出去,后窗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阿六嚇得差点跳起来。
    燕小乙已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按住窗欞。
    外头传来一个女子低声。
    “沈大人,是我。”
    秋棠。
    我心里一动。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窗子打开一条缝。
    秋棠站在窗外,依旧穿著低调的侍女衣裳,发间沾著一点晨露。
    她递进来一只小竹筒。
    “殿下让奴婢送来。”
    我接过。
    竹筒上刻著一片竹叶。
    竹叶茶的暗號。
    我打开竹筒,里面是一颗褐色药丸,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萧令仪的字。
    冷静,短。
    此药吊命,不解毒。
    一颗只能撑到今夜。
    查清毒源。
    別死。
    最后两个字看得我眼皮一跳。
    这位公主连关心人都像在下命令。
    我问秋棠:“殿下怎么知道?”
    秋棠低声道:“钱府请大人喝茶之后,公主府也收到了一份状纸副本。”
    钱荣够狠。
    他不只准备弹劾我,还把副本递到公主府。
    这是告诉萧令仪:
    你未婚夫已经惹上大祸了。
    你若继续帮他,公主府也会被拖下水。
    萧令仪的回礼也很乾脆。
    送药。
    她不明面出手,却用行动告诉钱荣:
    人,她保一口气。
    我把药丸交给老医官。
    老医官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是宫里的保元丸。”
    我看他。
    “能用?”
    “能用,但只能吊气。毒不解,晚些时候还会发。”
    “先吊。”
    老医官立刻化药。
    秋棠没有久留,只低声道:“殿下还说,若刘老七能开口,问一句,他有没有闻到箱子里有香灰味。”
    “香灰?”
    “殿下说,內库料房调料入宫,常用香灰压潮。”
    说完,秋棠退入巷影,很快不见。
    我看著窗外。
    公主府这条线,越来越深了。
    她不是在帮我查永寧案。
    她是在借永寧案,摸內库,摸先皇后当年没能摸完的帐。
    药丸化开后,老医官一点点餵进刘老七嘴里。
    这一次,我没有拦。
    宫里的药未必安全。
    但萧令仪送来的,我暂时敢赌。
    刘老七喝下药后,呼吸稍稍稳了一些。
    老医官鬆了口气。
    “能撑。”
    “撑多久?”
    “入夜前,若无解药,难说。”
    入夜前。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半日。
    门外忽然传来赵观澜的声音。
    “工部若要人,拿圣旨来。”
    另一个男人冷声道:“赵大人,这是工部旧仓案犯!”
    赵观澜道:“现在是都察院命案人证。”
    “他若死在都察院,赵大人担得起吗?”
    赵观澜冷冷道:“他若被你们带走,本官才担不起。”
    我走出门。
    院中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工部官袍,脸颊瘦长,眼神阴沉。
    他应该就是工部郎中吴正。
    吴正看见我,冷笑一声。
    “沈大人好大的本事。一夜之间,南城鸡犬不寧。”
    我拱手。
    “吴大人谬讚。”
    “本官没有夸你。”
    “下官脸皮厚,听著像夸。”
    吴正脸色一沉。
    “刘老七牵涉工部旧仓失物,必须交由工部审问。”
    我道:“他中毒了。”
    “那更该由工部带回请医。”
    “工部的医术这么好?”
    “沈大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著他,“只是好奇,一个在工部旧仓转运中毒的人,交回工部治,会不会治得太乾净。”
    吴正眼中怒意一闪。
    “沈安,你不要血口喷人!”
    “下官还没喷。”我道,“只是嘴有点痒。”
    赵观澜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让我少说两句。
    可吴正已经被激怒。
    “沈安,你莫以为有陛下一句信你,就能无法无天。钱侍郎已经联名数位大人,准备弹劾你越权查案、逼供良民。等摺子入宫,你这身官袍还能不能穿,都是两说!”
    我笑了笑。
    “多谢提醒。”
    吴正冷声道:“现在交人,还来得及。”
    “交不了。”
    “你敢抗工部?”
    我看著他。
    “吴大人,刘老七刚刚已经录了口供。”
    吴正脸色一变。
    “什么口供?”
    “他说,昨夜僱车的人穿官靴,给的是工部库银,清帐之后各有赏钱。”
    我往前一步。
    “还说,那人左手有六指。”
    吴正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惊。
    他很快压住,可已经晚了。
    我看见了。
    赵观澜也看见了。
    吴正身后两个工部吏员也不自觉看向了他的手。
    吴正的双手藏在袖中。
    我心里一沉。
    不会这么巧吧?
    下一刻,吴正猛地一甩袖。
    “荒唐!一个將死车夫胡言乱语,也能作证?”
    他甩袖时,我看清了。
    他的左手很正常。
    五指。
    不是他。
    可他刚才为什么惊?
    他认识那个六指的人。
    或者,他知道这个特徵指向谁。
    我没有拆穿,只笑道:“吴大人既然觉得荒唐,何必急著提人?”
    吴正咬牙看著我。
    “沈安,你会后悔的。”
    我嘆了口气。
    “这话钱侍郎刚说过。你们工部说话,能不能別总一本帐?”
    吴正气得脸色发青。
    赵观澜终於开口。
    “送客。”
    吴正拂袖而去。
    他走后,院中静了片刻。
    赵观澜看向我。
    “六指?”
    “刘老七供出来的。”
    “吴正知道。”
    “嗯。”
    “你故意当面说给他听?”
    我点头。
    “若不说,怎么知道谁怕?”
    赵观澜沉默许久。
    “沈安,你胆子真不小。”
    我苦笑。
    “大人误会了。”
    “怎么?”
    “下官只是困得不太清醒。”
    赵观澜没笑。
    我也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吴正离开后不久,后院里忽然又传来一声急喊。
    “沈大人!”
    老医官衝出来,脸色惨白。
    “刘老七醒了。”
    我一怔。
    “醒了不好吗?”
    老医官声音发抖。
    “他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
    老医官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压低声音。
    “他说,六指的人,不是工部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工部的?
    那穿官靴、拿工部库银、指挥清帐的人,到底是哪边的人?
    老医官接著道:
    “他说那人袖口上,有一只金线绣的鹤。”
    金线鹤。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中书省。
    裴慎那日来都察院时,袖口似乎就有一只很淡的鹤纹。
    不是工部。
    是中书。
    这条线,终於从工部往上,伸到了朝政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