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著一身灰回到承平坊时,阿六比我还像个伤员。
    他一路扶著我,脸白得厉害,嘴里不停念叨:“少爷,您撑著点,您千万撑著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
    皮肉擦开了一道口子,血流的不算多,就是疼。
    我问:“你觉得我像快死了吗?”
    阿六认真看了看:“不像。”
    “那你哭什么丧?”
    “我这是后怕。”
    “后怕也小点声,门房听见了,还以为我要不行了。”
    两个门房站在门口,果然正看著我们。
    一个眼神稳,一个眼神更稳。
    他们看见我袖子上的血,只是上前行礼,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种人最麻烦。
    普通门房看见主人受伤,怎么也得惊慌几句。哪怕不真心,样子也要做一做。
    他们不问。
    说明他们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也说明,他们一定会把该说的东西说给该听的人。
    我进了前厅,坐下。
    阿六忙著找药,翻箱倒柜,动静大得像在抄家。
    “少爷,药在哪儿?”
    “左边柜子。”
    “哪个左?”
    “你自己的左。”
    “哦。”
    他终於翻出一瓶药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脸都皱起来。
    “这味儿怎么跟马棚似的?”
    “能治伤就行。”
    阿六拿布蘸了药酒,往我胳膊上一按。
    我险些一脚把他踹出去。
    “轻点。”
    “少爷,药要渗进去才有用。”
    “你这是渗?你这是醃。”
    阿六手上轻了一点,但嘴没停:“要我说,咱们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吧。您看今天多嚇人,那车要是再偏半尺,咱俩就得一起被拉去义庄。”
    “不会。”
    “为什么?”
    “义庄都不一定收得下两具这么扁的。”
    阿六手一抖。
    我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他赶紧低头:“我错了,我不抖了。”
    伤口处理完,我让他把门关上。
    桌上摊著三样东西。
    工部帐册。
    《永寧府志》。
    还有我从巷子里捡回来的一小块毛石。
    那石头灰白粗糙,边缘还带著刚撞碎的稜角。放在桌上,不像证据,倒像一块別人送来的警告。
    阿六看著它,声音低了不少:“少爷,这石头真是冲咱们来的?”
    “嗯。”
    “那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要出门?”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处。
    我也想知道。
    我准备去安陵,是临时改的主意。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我。
    阿六。
    陈掌柜。
    还有可能在附近盯著我的人。
    当然,也有顾行之。
    可顾行之若想杀我,不必用板车。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要让宫门口的禁卫多问我一句,就够我喝一壶。
    “不是顾行之。”我说。
    阿六一愣:“我也没说是他。”
    “你脸上写了。”
    他立刻摸脸。
    我没理他,继续道:“顾行之是皇帝的人。皇帝现在不想我死。”
    “那想让您死的是工部?”
    “未必只有工部。”
    阿六不说话了。
    这案子现在已经很清楚,也很不清楚。
    清楚的是,永寧河道確实有问题。
    不清楚的是,这问题到底牵到多深。
    工部换帐。
    方远石逃命。
    毛石修堤。
    板车杀人。
    这些事单看都能解释,连起来就不对了。
    一个河道司主事,吃不下这么大的局。
    一个工部侍郎,也未必敢在京城里这样动手。
    除非他们背后还有人。
    或者说,他们知道即便动手,也有人兜得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六立刻紧张起来。
    我抬手示意他別动。
    门房在外头通报:“沈大人,宫里送药来了。”
    我和阿六对视一眼。
    宫里?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捧著药匣进来。
    他笑得很客气:“沈大人,顾统领听说您今日受了惊,命奴婢送些跌打药来。”
    顾行之。
    听说。
    这两个字用得真好。
    他站在巷口看了全程,现在说听说。
    我接过药匣:“替我谢过顾大人。”
    小太监退下后,阿六凑过来,看著那药匣,像看著一条毒蛇。
    “少爷,这药能用吗?”
    “能。”
    “您不怕有毒?”
    “他要想毒死我,刚才就不用提醒我走路当心了。”
    我打开药匣。
    里面放著两瓶药,一瓶止血,一瓶化瘀。瓶身没有宫中標记,倒像是內卫常备的东西。
    顾行之送药,不是关心。
    是告诉我三件事。
    第一,他知道我受伤。
    第二,他知道我知道他在看。
    第三,他仍然不会明著帮我。
    这个人很烦。
    烦在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透。
    我正把药瓶收起来,陈掌柜来了。
    这次他走的正门。
    因为这宅子已经不是药铺后院,暗线越鬼鬼祟祟,越容易让人盯上。
    陈掌柜进门时,看见我手臂包著布,眉头皱了一下。
    “沈公子受伤了?”
    “小伤。”
    “谁动的手?”
    “暂时不知道。”
    陈掌柜看了一眼桌上的毛石,脸色变了变。
    他到底是在京城埋了多年的人,有些事不用解释太细。
    我问:“安陵那边有消息吗?”
    陈掌柜点头:“有。”
    我坐直了一些。
    “方远石的尸体还在义庄。有人確实去问过,但不知为何,並没有立刻处理。”
    “谁问的?”
    “自称刑部的人。”
    刑部。
    又是刑部。
    我记下这两个字。
    “家眷呢?”
    陈掌柜道:“也有些眉目。方远石有一妻一子,妻子姓周,孩子五岁。小年夜后,方家忽然空了。但我们的人查到,方周氏有个远房表姐,嫁在沛县赵家村。”
    “人去了那里?”
    “还不能確定。”
    “为什么?”
    “赵家村前阵子確实来了一对母子,借住在一个寡妇家里。那寡妇对外说是远房亲戚,但村里人都说,从没听过她有这门亲戚。”
    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对母子。
    时间对得上。
    年纪也对得上。
    方远石死了,妻儿却躲起来了。
    这就对了。
    如果方远石只是普通灭口,对方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除非他们没找到。
    或者方周氏手里捏著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躲,也让对方不得不找。
    阿六小声问:“少爷,那方远石会不会把帐本藏给他老婆了?”
    我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挺直腰:“我这回是不是问到点子上了?”
    “是。”
    他居然有点高兴。
    我对陈掌柜道:“不要接触她。”
    陈掌柜一怔:“不接触?”
    “先盯住。”
    “沈公子是怕打草惊蛇?”
    “不是怕,是一定会。”
    我指了指桌上的毛石。
    “今日我刚准备去安陵,就有人拿这东西撞我。说明我一动,对方也会动。方周氏若真在赵家村,贸然接触她,只会把杀她的人也引过去。”
    陈掌柜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查清楚方远石死前有没有给家里送过东西。帐册、包袱、信,哪怕是一张纸,都要查。”
    “好。”
    陈掌柜答得很快。
    可他没有马上走。
    我看出来了。
    “还有事?”
    陈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信。
    “老爷的。”
    我看著那封信,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更疼了。
    我爹的信,比工部的毛石还准。
    我拆开。
    信上字不多。
    还是那股压著火气的笔锋。
    你进京,是查贪官,还是杀皇帝?
    阿六站得远,不敢看。
    陈掌柜也低下头。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著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爹不是不知道我在查工部。
    他当然知道。
    京城里有他的眼睛,朝堂上发生的事,迟早都会传到他手里。
    他只是觉得我偏了。
    我来京城的目的,是靠近萧景衡,找到机会,三个月內动手。
    可现在呢?
    我成了监察御史。
    住进皇帝赐的宅子。
    被赐婚公主。
    替皇帝查工部旧帐。
    甚至因为这案子差点被人撞死。
    从我爹的角度看,我確实很像已经忘了正事。
    问题是,我没忘。
    我只是越来越觉得,这个所谓正事,没那么简单。
    皇帝把我推到台前,未必是信我。
    父亲把我送进京城,也未必只是信我。
    他们都在用我。
    区別只在於,一个给我官服,一个给我短刃。
    阿六忍不住小声问:“少爷,老爷说什么了?”
    我把信递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角。
    那句话很快发黑,捲曲,变成灰。
    “他说我不务正业。”
    阿六想了想:“那您怎么回?”
    我看著灰烬落在砚台边。
    “告诉他,查贪官,是为了接近皇帝。”
    陈掌柜抬头看我。
    我接著说:“另外告诉他,皇帝还没给我第二次下手机会。”
    陈掌柜低声道:“老爷未必满意。”
    “我知道。”
    “那……”
    “那就让他先不满意著。”
    这话说出口,书房里又静了。
    陈掌柜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的沈安,未必敢这样回沈烈。
    可人在京城待久了,胆子有时候不是变大,是被逼得没地方缩。
    我连皇帝都快见惯了,偶尔顶一顶我爹,好像也不是不能活。
    至少暂时还能活。
    陈掌柜收好回话,转身离开。
    阿六关上门,回头看我。
    “少爷。”
    “嗯?”
    “您说,老爷会不会派人来催您?”
    我低头看著桌上的工部帐册。
    “会。”
    “谁?”
    我脑子里浮出一张脸。
    许三刀。
    小时候我练错步,就是他教的。
    也是他把我踹进水沟里,让我明白“躲不开第一下,就没有第二下”这个道理。
    如果我爹觉得我拖得太久,他一定会派许三刀来。
    那才是真正的催命。
    我把帐册合上。
    “先別管我爹。明日想办法去安陵。”
    阿六脸又白了:“还去啊?”
    “去。”
    “今天刚被撞。”
    “所以明天更要去。”
    “为什么?”
    “他们不想让我看方远石。”
    我把那块毛石拿起来,放进抽屉。
    “那我就偏要看。”
    夜色渐深。
    院外门房的影子又落在窗纸上。
    北边巷子安静得出奇,公主府別院方向也没有动静。
    可我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有很多人睡不安稳。
    工部。
    刑部。
    陈掌柜。
    也许还有公主。
    至於我。
    我也睡不安稳。
    倒不是怕死。
    主要是胳膊疼。
    还有就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远石的老婆若真活著,她手里拿的,可能不是证据。
    而是下一道催命符。
    谁先找到她,谁就能决定这案子往哪儿走。
    若是我先找到,她是证人。
    若是別人先找到,她就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