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浸了墨的锦缎,西天最后一缕赤霞被晚风扯得稀碎,零零星星落在听雪轩的琉璃瓦上,洇出几缕淡红。
    院中海棠枝叶簌簌作响,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透过窗纱,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影。
    萧景渊立在殿门外,指尖叩在朱红门板上,三声轻响落得极缓。
    “清澜?”他声线压得低,带著点刻意放软的討饶意味,“好清澜,开开门,朕拿了晚膳来。”
    殿內静悄悄的,半点儿声响也无。
    他又敲了两下,侧耳贴在门板上,只听见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隨即便是“咔嗒”一声细响——是门栓从內里落了槽。
    萧景渊站在原地,眉头蹙了起来。
    廊风卷著夜露的凉意扫过颊边,他望著紧闭的殿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著,又疼又急。
    这人本就清癯,连日赶路没好生进过食,方才又被自己闹了那一场,气性上来连饭都不肯用,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抬手又要敲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脑里忽然撞进几段碎影——也是这样一扇朱红殿门,也是落著锁,他熟门熟路绕去西窗,指尖扣著窗棱一翻,便悄没声息落进了殿內。
    榻上人影背对著他,明明醒著偏装睡,肩背绷得笔直,被他从后搂住时,耳尖会唰地漫上红。
    画面碎得像被风卷散的海棠瓣,抓不住全貌,偏那股熟稔的劲儿像刻进了骨血里。
    萧景渊眸色微动,提著食盒转身便往西侧窗下走。
    窗扇虚掩著,留了道透气的缝。他拉开窗子,將食盒轻轻搁在窗台上,单手扣住窗棱微微借力便翻了进去。
    动作利落至极,连衣摆都没蹭到窗沿,他自己都微怔了瞬,隨即唇角勾起点浅淡的弧度——想来从前这种逾矩的事,他当真没少做。
    殿里只点了盏羊角宫灯,光晕昏柔,把案几、屏风都浸在一团暖融融的橘色里,连空气都浮著点淡淡的安神香气。
    將食盒放在案上,他轻手轻脚往里间走,靴底踩著青砖,连半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素白纱幔垂得严实,只隱约映出一道清瘦的侧影,蜷在锦被里,像只闹彆扭缩成一团的猫。
    萧景渊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指尖拈著纱幔,轻轻撩开一线。
    入目先是一截乌黑的发,散在素锦枕上,像泼开的浓墨。
    谢清澜面朝里躺著,只露著个圆润的后脑勺,瞧著竟有些乖软。
    萧景渊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人身上的锦被一角。
    里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动静,脊背瞬间绷得更紧,却偏生不回头,硬撑著装睡。
    “別装了,”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那人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著点戏謔,“耳尖都红透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猛地翻过身来。
    谢清澜已换了身乾净的月白中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一截冷白的颈子。
    他睁著双清凌凌的眼,就那么木著张绝色的脸,直直瞪过来。
    眼眶还泛著浅红,眼尾那点薄红没褪乾净,本该凌厉的目光,倒像含了三分委屈七分控诉,半分威慑力也无。
    他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瞧著,像要用目光在人身上剜出个印子来。
    萧景渊看得心尖都发酥,只觉得这人连生气都生得这样好看。
    他嬉皮笑脸俯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面颊,就被“啪”地一下拍开了,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清澜,该用膳了。”萧景渊也不恼,收回手顺势抄过人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朕抱你去。”
    谢清澜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可腰腹处那股酸软乏力的劲儿涌上来,动作猛地一顿,刚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依旧抿著唇不言语,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瞪著萧景渊,清冷的眸子里盛著怒意,还藏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被他瞪得心头髮痒,低头在他额角飞快地啄了一下,脚步稳稳往外殿走。
    “彆气了,嗯?是朕不好,朕给你赔罪。”
    谢清澜別过脸,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案上食盒已经打开,四菜一汤摆得齐整,皆是清鲜適口的菜式。
    莲子百合羹盛在白瓷盅里温得正好,掀开盅盖时还冒著裊裊热气,甜香混著米香,慢悠悠漫了满殿。
    萧景渊抱著人在案前坐下,让谢清澜靠在自己怀里,拿过瓷勺舀了勺莲子羹,凑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张嘴。”
    谢清澜本想硬气点说不吃,可鼻尖縈绕著熟悉的甜香,腹中空空的飢饿感被勾了上来。
    他颊边微热,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羹汤。
    莲子燉得软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顺著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都舒展开来。
    萧景渊眼睛一亮,又舀了第二勺:“再来。”
    一勺接一勺,一碗羹很快见了底。他又夹了清炒时蔬与清蒸鱖鱼,剔乾净细刺才餵到他唇边。
    谢清澜全程没说话,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乖乖张口吃,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瞪他一下,像在无声地宣告自己还在气头上。
    吃到半饱,他偏过头避开递到嘴边的勺子,示意够了。
    萧景渊也不勉强,拿过锦帕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唇瓣,换来一记冷冷的眼刀。
    “清澜,”萧景渊放下帕子,手臂轻轻收了收,將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很柔,“朕方才……想起些事了。”
    谢清澜眼睫缓缓眨了两下,终於肯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想起什么?”
    “朕想起了一些片段。朕看见朕之前经常与你……亲近,在书案上,在榻上,在浴池里……“
    谢清澜的脸色隨著他的话一点点发生变化,先是茫然,再是震惊,然后迅速变成羞愤交加的涨红。
    他正要开口骂人,萧景渊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了些,带著点压不住的委屈:
    “可每次事后,你都是冷著脸踹朕,让朕滚……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你什么时候对朕笑过、温柔过。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朕?“
    他说这话时,那双淡色的眸子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的弧度也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著又丧又可怜,像一头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模样,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偏过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又羞又恼:“尽想起些没用的。“
    萧景渊抬起头,眼巴巴地望著他,轻声询问:“你喜欢朕吗?是喜欢的吧?“
    谢清澜被他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只冷哼一声,板著脸一字一句道:“不喜欢。特別討厌。”
    萧景渊“哦”了一声,听著蔫蔫的,可搂著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
    过了片刻,又不死心地问:“那清澜喜欢什么样的?”
    “听话的。”
    “朕很听话的!”萧景渊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朕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朕绝不往西,你就喜欢朕一下,好不好?”
    谢清澜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又想起方才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的混帐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就是条不听话的坏狗。”
    萧景渊被这一捶捶得心都化了,只觉得这人骂人时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角、还有那双清冷里藏著嗔怒的眼,无一处不好看。
    便是骂他是狗,他也甘之如飴。
    “是,朕是清澜的坏狗。”他凑在人耳边,声音低哑带著笑,“只听清澜一个人的话。”
    谢清澜颊边烧得更厉害,挣了两下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牢牢箍著动弹不得。
    他索性放弃挣扎,靠在人怀里闭目养神,耳尖的緋色却久久褪不下去。
    待自己匆匆用罢晚膳,歇了片刻,萧景渊便抱著人去了净房。
    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他替人挽起衣袖,拧了帕子细细擦手擦脸,动作竟意外的熟稔。
    谢清澜坐在小凳上,由著他伺候,垂著眼帘看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气早散得七七八八了。
    洗漱完,谢清澜径直去了书房。
    书架上典籍堆叠如山,他踮著脚在最高层翻找半晌,才抽出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北朔典章》四个篆字沉劲有力。
    他隨手翻了两页,確认是记载本朝官制礼制刑律的典籍,便转身走回寢殿,“啪”地一下甩在萧景渊面前的案几上。
    “连夜背。”谢清澜站在案边,语气冷淡,“背不下来不许睡。明日要上朝,满朝文武都瞧著,不许露馅。”
    萧景渊拿起那本厚厚的典籍,指尖摩挲著封皮,抬头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背完有奖励吗?”
    “没有!”
    谢清澜现在对“奖励”二字都要有阴影了,一听见便想起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討要“奖励”的模样,颊边又泛起一层薄热。
    “哦。”萧景渊失落地应了一声,捧著书坐到灯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谢清澜见人听话,便逕自上了榻,放下幔帐躺了下来。
    萧景渊看书看得快,记性也好,一目十行扫过,大半內容都能记个七七八八。
    三更鼓响时,他终於合上书,麻利地脱了外袍,轻手轻脚钻进被窝,小心翼翼伸出手臂,从身后搂住了谢清澜的腰。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呼吸匀长,任由他搂紧。
    他满足地喟嘆一声,將脸埋进人颈窝,闻著熟悉的冷香,睡意瞬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