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雾散,谢清澜牵著萧景渊一步步走出密林。
    谢清澜走在前头,指尖被人攥得发紧。
    萧景渊落后半步,左腿坠崖时磕在岩棱上,骨虽未断,筋脉却淤肿得厉害,每落一步都微跛,重心全压在右腿上。靴底碾过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深浅不一。
    他另一只手攥著半串烤兔,撕咬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目光却半分没离开身前的人,黏在谢清澜的后脑勺上,像头刚认了主的幼狼,生怕稍不留神就跟丟了。
    谢清澜心尖微涩,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每走几步便偏头回望。
    萧景渊见他回头,连忙三口两口啃尽兔肉,將树枝往草窠里一掷,跛著腿赶上来並肩。
    林风卷著碎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日光穿枝过叶,在月白衣袍与破烂玄衣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係?”
    萧景渊又问了一遍。这一路他已问了七八次,次次都得不到回答,偏生执拗得很,总不肯罢休。
    谢清澜沉默著往前走,皂靴碾过横亘路中的老藤,发出一声乾枯的脆响。
    “是夫妻吗?”
    人忽然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著点烤兔肉的烟火气,烫得谢清澜耳尖骤然发麻。
    他脚下猛地一绊,靴尖踢在石块上,幸而旋即稳住了身形,没露太多狼狈。
    “果然是。”萧景渊自顾自下了定论,嘴角翘起来,“难怪我一见你便想凑近,想亲你,想抱你,想把你摁在乾草垛上——”
    “闭嘴。”
    谢清澜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指腹抵著温热的唇瓣,耳尖已经烧得通红。
    萧景渊在他掌心闷声笑,鼻息扑在指缝间,温温热热的,带著点潮意。
    那双浅淡的眼弯成了月牙,瞳仁里盛著林间碎光,亮得惊人。
    谢清澜像触了烫似的缩回手。
    往日这人在人前尚且知道端著帝王架子,多少收敛几分,如今失了记忆,竟是半点顾忌都无。
    他毫不怀疑,这人当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吐出些没边的浑话来。
    他板起脸,声线冷了几分:“陛下与臣是君臣关係,人前切不可放肆。”
    “君臣关係?”萧景渊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陛下乃一国之君,臣是陛下亲封的丞相。”谢清澜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陛下当自称『朕』,言行举止需持重,不可浮夸浪荡,失了帝王威仪。”
    “当真只是君臣?”萧景渊盯著他的眼,不肯放过分毫神色。
    谢清澜喉结微滚,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也……不尽然。”
    “那就是明面上君臣,背地里是夫妻?”
    谢清澜垂著眸,睫羽轻轻颤了颤,没应声,算是默认。
    萧景渊眼睛亮得更甚:“好刺激。”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那我——那朕之前c过你吗?”
    “闭嘴。”谢清澜颊边泛起薄红,咬著牙低声斥他,“休要再胡言乱语。”
    “哦。”萧景渊应得乖顺,语气却半点没服软,“朕就是好奇罢了,清澜怎的这般麵皮薄。”
    谢清澜狠狠瞪他一眼,心底暗叫不好,这人如今张口便是浑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他的脸面往何处放。
    他收了心神,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萧景渊,神色郑重了几分:“陛下,接下来臣说的话,你要记牢。”
    萧景渊点点头,眼神认认真真落在他脸上,倒真有几分听话的模样。
    “陛下御驾亲征,遇伏坠崖,失了记忆。此事眼下只有臣一人知晓。”
    谢清澜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如今西戎新定,人心未附;朝中暗潮涌动,外邦虎视眈眈。若陛下失忆之事泄露,必有人趁机作乱。”
    他顿了顿,迎著萧景渊的目光道:“所以从今日起,人前儘量少开口。不知如何应答便冷著脸不应,或是只答短句,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萧景渊又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问:“那朕可以叫你清澜吗?”
    谢清澜耳根又热了热,別开视线:“人前不可。”
    萧景渊“哦”了一声,眉梢耷拉下来,瞧著有点蔫。
    两人踩著光影慢慢走出断鹰涧,刚拐过一片乱石滩,迎面便撞见了齐瑜。
    齐瑜身后跟著数十名搜救兵卒,个个满身风尘,乍一看见谢丞相牵著皇帝从涧中走出来,先是惊得瞪大了眼,隨即“噗通”跪倒在地,身后兵卒乌泱泱跪了一片。
    “陛下!您安然无恙真是天佑北朔!”齐瑜声音发颤,额头抵著沙石,“是末將无能,劳陛下受苦,未能及时寻到圣驾,请陛下降罪!”
    萧景渊记著谢清澜的叮嘱,绷著脸,从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
    齐瑜背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只当陛下是动了怒要追责。
    谢清澜余光扫过身侧人,见他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偏生绷著脸时还真有几分帝王威压,反差之下险些没忍住笑意。
    他轻咳一声压下笑意,开口道:“齐將军请起。陛下无碍,只是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
    “我先带陛下去王庭安置,你传令下去,所有搜救队伍即刻撤回,各归原营休整。”
    齐瑜没敢立刻起身,小心翼翼抬头覷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反驳,也没再冷著脸哼气,这才敢撑著膝盖站起来,垂首应道:“末將领命。”
    萧景渊却嫌他碍事,见谢清澜跟他说了这许久话,心里早不痛快。
    不等齐瑜再说什么,攥著谢清澜的手腕便往前走,连腿上的伤都似忘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谢清澜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
    “走这么快做什么?”
    “不许跟旁人说那么多话。”萧景渊头也不回,语气带著点直白的醋意,攥著他腕子的手又紧了紧。
    谢清澜一时气结,半晌才道:“回朝之后,臣定要请七八位御医,好好给陛下治治脑子。”
    “朕没病。”
    “不,你有。”
    二人並肩又走了许久,一路上萧景渊的嘴就没停过,东一句西一句,偏生没一句正经话。
    “清澜,咱们这算不算偷情?毕竟你说我们明面上是君臣。”
    “当初我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你喜欢朕什么?”
    “你找了朕很久吧?是不是爱惨朕了?”
    “清澜,你嘴唇好软,朕能不能再亲一下?”
    谢清澜闭著眼往前走,只当没听见。心底却暗忖,真该找块帕子把他的嘴堵上,省得一路聒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僻静山林,谢清澜的白马正系在老树上,垂著头悠哉啃著青草。
    他从马鞍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叠衣物,引著萧景渊往林深处走,拨开齐人高的野草,一汪清冽的活泉便露了出来。
    泉水是从山岩缝里渗出来的,清冽见底,水底铺著圆润的鹅卵石,周遭林木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头,阴凉得很。
    “陛下先去洗洗,换了衣裳再赶路。”
    方才这人浑身是土是灰的抱著他,行路时还总往他身上凑,他已是忍了一路。若是待会儿同乘一马,还顶著这一身尘垢往他身上靠,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把人掀下去。
    “好。”萧景渊应得痛快。
    而后他眼尖瞥见谢清澜手里拿著两套衣袍,一黑一白,眼睛一亮,立刻道,“我们一起洗?”
    谢清澜本就有洁癖,自赶路以来,只在驛馆换过一次衣裳,如今寻到了人,心神一松,更觉满身风尘难耐,本打算等萧景渊洗完自己再洗,闻言却立刻否决:“不行,你先洗。”
    “朕肋下疼,抬不起胳膊。”萧景渊皱起眉,伸手按了按左肋,一副难受得紧的模样,“腿也疼,怕是要劳清澜帮帮朕。”
    谢清澜闻言,心里那点彆扭瞬间被心疼压了下去。他也顾不上羞赧,上前抬手便去解他衣袍的系带。
    破旧的玄色衣袍顺著肩臂滑落,露出精悍的肩背。
    左肋下果然结著一片深褐的血痂,边缘泛著红肿,瞧著是箭伤,当初定然深得见骨,又不曾好好上药处理,周遭皮肉都泛著暗紫的淤色,瞧著便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捲起萧景渊的裤腿,左膝上一片狰狞的疤,痂皮刚脱落不久,新肉泛著粉。
    指腹轻轻碰了碰疤边,低声问:“还疼吗?”
    “疼。”萧景渊垂眸看著他发顶,声音放低了些,“先前更疼,现在见著你,便好些了。”
    谢清澜指尖微顿,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头的疼惜,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萧景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目光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衣衫落尽,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脊背,肩线利落,腰肢窄瘦,肌肤在林影下泛著冷玉似的光。
    谢清澜垂著眼睫,不敢看他,只觉那道目光烫得人肌肤发疼,耳根悄悄泛起红。
    待他抬眼,却见萧景渊鼻下淌下两行鲜红的血,顺著下頜往下滴。
    他心里猛地一紧,也顾不上羞了,连忙撕了片乾净布料凑过去擦。
    “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还有內伤?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萧景渊微微垂头,眼神有些闪躲,耳根也红了。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谢清澜皱著眉,指尖按著他的鼻翼两侧,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担忧,“是不是坠崖磕到了头?还有別处疼吗?”
    “真没事,朕半点不觉著疼。”萧景渊拉下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语气带著点急不可耐,“咱们赶紧下水吧,洗完好赶路。”
    谢清澜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除了几分不自在,倒真不像有內伤的样子。
    转念一想——衣裳都脱了,此处离王庭尚有几个时辰路程,也確实不急这一时半刻。便点了点头,先一步踏入泉中。
    泉水清冽,刚没过腰腹,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水色透亮,纵使浸在水下,身形也清晰可见。
    谢清澜红著耳根,侧过身,用手掬了水,往萧景渊肩上淋。
    指尖擦过他肩头的肌肤,带著泉水的凉意,惹得萧景渊微微一颤。
    从前都是萧景渊缠著给他擦身,这般亲手给这人擦洗,倒是头一回。
    谢清澜垂著眼,指尖儘量放轻,从肩颈到脊背,再到腰侧,一寸寸擦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擦到肋下的箭痂时,他特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疼了人。
    擦完上半身,他又掬了水,指尖穿过萧景渊的髮丝,替他洗去发间的尘沙与草屑。水流顺著髮丝往下淌,划过稜角分明的下頜,他又细细擦乾净他脸上的灰,露出这人英俊不凡的面容。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有点发飘。
    “下半身还没洗。”萧景渊提醒他。
    “下半身你自己洗。”谢清澜別过脸,“又不用抬胳膊。”
    “哦。”萧景渊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伸手往他这边探,“那朕也帮你洗。”
    “不用。”谢清澜躲开他的手,“陛下洗完便先上岸等臣。”
    “清澜。”萧景渊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再帮帮朕。”
    “什么?”
    谢清澜话音刚落,腕子便被带著往水下探,指腹触到一片滚烫,惊得他猛地往回抽手,却被萧景渊攥著一时没抽出来,心跳骤然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