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曦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动了动身子,腰肢传来一阵酸软,昨日的记忆便隨著这阵酸意涌了上来——那人將他按在书案上胡作非为,任他怎么推拒都不肯停,奏摺散了一地,墨汁泼了满案。
    他脸色冷了几分。
    觉得只踹那一脚,委实便宜了他。
    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殿中迟迟不见萧景渊的身影,谢清澜也不在意,独自去了书房。
    近日他在重读南岳运来的旧籍,隨手抽出一卷《战国策》,侧身倚在窗边软榻上翻卷。
    书页轻扬之际,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骤然从纸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头。
    信封形制朴素,字跡稚嫩歪斜,只写著六字:清澜哥哥亲启。一望便知是垂髫孩童手笔。
    谢清澜指尖微顿,拾起信封。
    他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才伸出手,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普通的竹纸,纸身因年久边角蜷曲发脆,墨跡也微微晕染。他缓缓展开信纸,寥寥数语映入眼底,字字青涩纯粹。
    “清澜哥哥,太傅夸我写字长进极快,他不知是你悉心教我。你何时再入宫看我?凝儿很想你。”
    落款是“凝儿”二字。
    谢清澜垂眸望著那行稚拙字跡,久坐无言,一室清寂。
    他犹记得初见裴玉凝的模样。彼时她不过五岁,伶仃瘦小,蜷在冷宫潮湿阴暗的墙角,满身污垢,唯独一双眼眸乌亮澄澈,她怯生生唤出一声“哥哥”,软声细语,撞得人心头一软。
    他伸手將孤苦的孩童从冷隅抱起,拭去她颊上泪痕,用身上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轻声宽慰:別怕。
    十九年前那场战乱令他谢家满门尽歿,他自幼孑然一身,世间再无至亲。初见裴玉凝兄妹时,他骤然想起七岁的自己。
    那年他一人侥倖逃脱,走了三天三夜饿晕在深山古道,被一猎户所救,可寻常人家自顾尚且不暇,终究留不下他。道谢离去,他开始孤身独行,顛沛流离。
    同是天涯孤苦,无依无靠。
    昔年他真心將这对兄妹视作仅有的亲人,倾尽真心相待,掏尽赤诚庇护。可世事翻覆,人心易变,终究走到了彼此对立、恩怨纠葛的地步。
    良久,谢清澜敛了翻涌的心绪,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他站起身,將那封信放进书架最里层,用几卷书挡住了。
    眼不见,心不扰。
    午后,萧景渊来了。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袖口微微捲起,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身后还跟著高安,提著两只食盒。他跨进殿门时脚步轻快,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可那笑意在对上谢清澜冷淡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谢清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清澜。”萧景渊凑过去,將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朕去城南买了桂花糕,还热著呢。你尝尝?”
    谢清澜指尖捏著书页,指节微敛,心口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悸动,却被他强行压下。
    近日他委实太过纵容萧景渊,才让这人愈发肆无忌惮,昨日那般蛮横逾矩,皆是纵容太过的缘故。这人惯会得寸进尺,今日必要冷一冷他,给他个教训,不然还不知道往后要被怎样欺负。
    他沉默翻页,未作回应。
    萧景渊並未气馁,回身从高安手中接过食盒,將四菜一汤依次摆上案几。
    菜餚热气腾腾,卖相一言难尽:肉片厚薄不均,边缘焦黑髮硬,內里仍泛著生色;嫩豆腐被炒得碎烂不成形;鸡蛋煎成一团焦炭;整段茄子浸在油中,腻光发亮;一旁的排骨汤浮著层层浮沫,搭配的莲藕更是燉得软烂成泥。
    摆妥菜品,萧景渊抬眼望向谢清澜,眼底满是雀跃期待,又藏著几分忐忑:“朕亲手学做的。你前日说想吃家常小菜,朕缠著御膳房主厨学了好几日,你尝尝?”
    谢清澜终於放下了书。见了这人脸上討好的笑,確认他不是在报復昨夜那一脚,便缓缓抬高书,遮住了自己忍不住抽动的嘴角。
    沉默片刻,他放下书卷,纤长手指先点了点油纸包:“这个留下。”
    隨即抬下頜示意满桌菜餚,“这些,陛下自行享用。”
    “朕天不亮就起身忙活了许久。”萧景渊眉眼耷拉下来,语气染上几分委屈,眼巴巴望著他,“就尝一口,也不行吗?”
    谢清澜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抬起下頜,示意了一下那盘焦黑的肉片:“陛下自己先尝一下。”
    萧景渊微微一怔,依言执筷,挑了一块品相相对完好的肉片送入口中。
    齿尖刚触到焦硬外皮,內里半生的腥气便直衝咽喉。他咀嚼两下,脸色渐渐青白交错,连忙將食物吐进一旁白瓷碟,端起凉茶猛灌数口,才压下口中怪异滋味。
    “朕分明一步步按著厨子的法子来,怎会做得这般难吃?”
    他说著说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难怪之前做菜討好谢清澜时,被骂“泔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厨艺拙劣,活该如此。
    思绪又飘入那场有关前世的旧梦,梦里谢清澜吃下了他亲手做的长寿麵。他心头微动,忍不住低声问道:“早前朕为你做的长寿麵……你当时,吃过吗?”
    谢清澜闻言心头一虚,视线微偏。
    那碗面他知道是萧景渊花了心思特意为他祝寿做的,可那口感实在太差,他只勉强咽下一口。
    见他难得缄默躲闪,萧景渊忍不住凑过去,像是非要问出个答案。
    谢清澜被他盯得没办法,只能稍加润色:“吃了几口。”
    短短四字,却让萧景渊凤眼骤然泛红,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
    他这才对“谢清澜早已倾慕他”这件事有了实感——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都能勉强自己吃上好几口,这怎么不算是爱呢。谢清澜真的很爱他。
    谢清澜见他眼眶红红的,那份心虚又被恼意覆盖,眉头竖起:“你莫要得寸进尺。吃几口已经很——”
    他顿了一下,把“给你面子了”几个字咽了回去。事实就是已经很给他面子了,那一口真的是他硬著头皮强咽下去的。但他不能说,说出来那傢伙岂不是更加得寸进尺。
    他只能冷著脸偏过头去,作不理人状。
    谁料萧景渊突然凑近,用唇不停蹭他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清澜,你真好。”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带著清晰的暖意。谢清澜微怔,全然摸不透这人跳脱的心思,耳尖飞速发烫,抬手便將还在他脸上乱蹭的人推开。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盛满孺慕与欢喜的凤眼,谢清澜有些招架不住,心底防线尽数鬆动,强装镇定转移话题。
    “陛下。”
    “嗯?”萧景渊乖乖应声,眼神灼灼锁著他。
    “既厨艺不佳,便莫要再糟蹋粮食了。”
    萧景渊唇瓣微张,本想辩解一二,可低头望著一桌狼藉不堪的菜餚,终究哑口无言,默默闭了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抖著肩膀憋笑的高安,挥手示意他將满桌菜品尽数撤下,隨后拆开案上的油纸包。
    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糕体,上面撒著细碎的桂花蜜。甜香混著米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驱散了方才那股焦糊味。
    萧景渊捏起一块,递到他面前,语气温顺:“那尝尝桂花糕。”
    谢清澜伸手,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块。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著他一连吃了三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好吃吗?”他问。
    “好吃。”谢清澜收回手,垂著眼帘,声音很轻。
    萧景渊心头一痒,趁热打铁,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今夜,朕可以回榻上睡吗?”
    谢清澜瞥了眼糕盒,又看向他灼灼的目光,面上依旧冷硬:“不行。”
    萧景渊瞬间垮了眉眼,凑得更近,语气极尽卑微求饶:“清澜,朕真的知错了。朕这几日都不碰你了,你就让朕上榻抱著睡,好不好?”
    谢清澜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鬆动:“哼。”
    萧景渊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那便是答应了?”
    “再敢肆意妄为,昨日那一脚,便算轻的了。”
    萧景渊连连点头,喜出望外:“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