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听雪轩的窗欞,檐角铁马浸在湿凉的水汽里,连叮咚声都软了几分。
    窗外第一声鸟鸣落进帐中,萧景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入目是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墨色髮丝缠在他腕间,隨著呼吸轻轻拂动。
    谢清澜睡得沉,平日紧抿的唇微张著,呼吸轻浅。昨夜留下的红痕从脖颈漫到锁骨,在瓷白肌肤上晕开,像雪地里绽了红梅,艷得刺目。
    萧景渊屏住呼吸,怕惊了他。他小心抽回枕在人颈下的手臂,又轻轻揽住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指尖擦过腰侧发烫的肌肤,昨夜的画面骤然翻涌——泛红的眼尾,咬著指节的隱忍呜咽,还有那双蒙著水雾、茫然无措的眸子。
    喉结滚了滚,耳根悄悄烧起来。
    他低头,在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心尖软成一滩水。
    晨钟隱隱传来,上朝的时辰近了。
    萧景渊恋恋不捨地鬆开手,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朝服,回头替人掖紧被角,把那些艷色痕跡都藏进被褥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直到晨钟再响,才转身出门。
    昨日为了独处,他早撤了听雪轩里外的影卫宫人,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此刻院里静得只剩风过海棠,落了几片带露的花瓣。
    萧景渊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迈步走出院门,一道人影忽然从院门口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他脚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陛下!求您为臣妾做主啊!”
    萧景渊低头,看见一张肿胀得变了形的脸。他眉峰一蹙,本能地一脚踹开,后退两步,冷声道:“放肆!什么人!”
    那人摔在青砖上,痛呼一声,又立刻匍匐著爬过来,哭嚎道:“陛下!是臣妾啊!玉凝!您的寧妃!”
    萧景渊眉头皱得更紧了。裴玉凝?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才从那双红肿的眼和歪了的鼻樑上看出几分旧影。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面上却依旧冷得像块铁板。
    裴玉凝见他不语,只当他动了惻隱之心,哭得更凶:“陛下!谢清澜私闯长乐宫,把臣妾打成这样!他目无王法,殴打嬪妃,论罪当诛!臣妾是南岳公主,是您的寧妃,他一个使臣,凭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抱萧景渊的靴子,萧景渊嫌恶地又退了一步,冷冷道:“別碰朕。”
    她嚎得这样大声,若是吵醒了他的清澜——
    “滚回长乐宫去,別在这里聒噪。”
    萧景渊眼底翻著戾气,手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咬了咬牙,想起答应过谢清澜暂不动她,硬生生压下了杀意,心里把守门的宫人骂了千百遍。
    裴玉凝的尖声哭嚎吵得萧景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正要唤人,那哭声却骤然掐断。
    裴玉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瞳孔猛地缩成针尖,脸上的愤怒委屈瞬间被恐惧吞噬。她嘴唇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萧景渊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谢清澜披著一件月白外袍站在门口,外袍松松垮垮地拢著,衣带未系,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颈下大片曖昧的红痕,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尾还残留著一抹没褪尽的緋色,嘴唇微微红肿。
    周身漫著刚醒的慵懒饜足,漫不经心抬眼时,眼尾那点緋色便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倚著门框,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裴玉凝身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冷淡而睥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萧景渊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走过去,將人揽进怀里,背对著院门,用自己的身子把谢清澜遮得严严实实。他手忙脚乱地替人拢紧衣襟,把那些艷色痕跡都藏好,动作急得像是怕被人抢了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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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醒你了?”他声音放得极软,和方才判若两人,“回去再睡会儿,朕来处理。”
    谢清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萧景渊的肩膀,依旧落在裴玉凝身上,然后他轻轻將下巴搁在萧景渊肩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
    裴玉凝看著这一幕,心口像被利剑刺穿。她梦寐以求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另一个男人拢衣襟,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那个人,偏偏是谢清澜。是她从小嫉妒到大、费尽心机想除掉的谢清澜。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谢清澜只要站在那里,所有的目光都只会落在他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嫉妒和绝望像两条毒蛇,死死绞住了裴玉凝的心臟,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谢清澜,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谢清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堂堂南岳丞相,一个男人,竟衣衫不整地站在这里勾引陛下!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
    “闭嘴。”萧景渊的声音沉得像冰。
    他转过身,將谢清澜挡在身后,目光如刀般剜向裴玉凝。方才的温柔耐心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刺骨的杀意。
    裴玉凝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后退了半步。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她扑通跪倒在地,膝行著往前爬了两步,泪如雨下,“您別被他骗了!他都是装的!他在南岳时就惯会装清高,心机深不可测!他接近您是为了南岳的江山!他是南岳丞相,怎么可能真心对您!陛下您醒醒!”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安带著几个禁军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他本是来提醒上朝的,刚拐过宫道就听见尖叫声,嚇得拔腿就跑。衝进院子,扫了一眼地上的裴玉凝和陛下脸上的戾气,瞬间明白了。
    “奴才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把这个疯子带走。”萧景渊冷声道。
    高安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禁军挥了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去架裴玉凝,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喊著:“我不走!谁敢碰我!我是南岳的公主!我是北朔的寧妃!你们这些狗奴才——”
    高安拂了拂衣袖,冷冷道:“从今日起,便不是了。传陛下口諭:寧妃裴氏,衝撞圣驾,言行无状,废黜妃位,打入冷宫,永不復召。”
    裴玉凝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高安带著人退到院外,轻轻关上了院门。
    院里终於静了。风过海棠,簌簌落了几瓣花。
    萧景渊转过身,正对上谢清澜清冷的眸子。那人还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著他。
    萧景渊忽然心虚起来——昨夜把人折腾到后半夜,今早又被吵醒,怕是要生气了。
    他忙凑过去握住谢清澜的手,声音软得不像话:“清澜,朕不知道她会闯进来。別生气,再去睡会儿好不好?”
    谢清澜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萧景渊看著他这副慵懒模样,心尖又软又痒。他俯身,在人额上印下一个吻,又顺著眉间、鼻尖、脸颊一路亲到唇角,最后在唇瓣上恋恋不捨地蹭了蹭,才直起身。
    “朕下朝便来陪你用早膳。”
    谢清澜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微哑,清冽里裹著一丝软意:“陛下再不走,早朝真要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