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萧景渊是被一缕刺破素纱的晨光晃醒的。头像是被钝器碾了整夜,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连带著后颈都僵得发木。
    他迷迷糊糊地撑著手臂想坐起,手肘却压进一团柔软的云纹锦被里,触感温凉,带著极淡的、属於另一个人的冷香。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素白的纱幔,帐顶没有盘金龙纹,只有几缕银线绣的疏竹,在晨光里泛著细碎的光。
    殿宇不大,陈设简雅得不像皇家居所,案头白瓷茶盏冒著裊裊余温,墙角立著一柄乌鞘长剑。
    窗外是清脆的鸟鸣,混著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丝丝缕缕缠进鼻息。
    萧景渊的心臟骤然一缩。
    这是听雪轩。
    他怎么会睡在听雪轩的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衣襟大敞著,胸口还留著大片酒液乾涸的痕跡。
    发冠早不知滚去了何处,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绷得难受,抬手一摸,竟是乾涸的泪痕。
    他拼命回想昨夜的事,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开。
    他记得自己在御书房喝酒,喝著喝著就想见谢清澜,想得受不了,就拎著酒罈出来了。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著晨露的凉风卷了进来。
    谢清澜端著一碗醒酒汤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如墨染,周身的清冷气丝毫未减,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將青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碗沿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醒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这个喝了,解头疼。”
    萧景渊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谢清澜一眼。
    见他神色如常,试探著开口:“朕……朕昨晚干了什么?”
    谢清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陛下不记得了?”
    萧景渊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只搜到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酒罈、月光、谢清澜的脸……还有自己好像哭了。
    他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又茫然。
    谢清澜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都开始不规律,才端起那碗醒酒汤,递到他面前。
    他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著青瓷碗的边缘,腕间露出一点玉鐲的白。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没什么。”他声音依旧清冷,“陛下只是喝醉了,抱著臣的腿哭了一个时辰。说自己是个混蛋,对不起臣,还说以后再也不敢摔门走了。”
    萧景渊:“……”
    萧景渊手里的醒酒汤差点洒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窘迫,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法自拔的羞囧里。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碗,下意识地低头猛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混著甘草的微甜和姜的辛辣,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他舌尖发麻,差点呛出来。
    他捂著嘴咳了两声,眼角都憋出了湿意,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谢清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萧景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近乎绝望的忐忑:“那……那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更混帐的事?”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人滚烫的唇落在他的眼角、眉骨,带著浓烈的酒气和翻涌的委屈,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后来又把他按在榻上,笨拙又凶狠地亲,亲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最后却像只受伤的小兽,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著,哭著睡著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盏温茶抿了一口。
    “没有。”他语气平淡无波。
    萧景渊明显鬆了口气,悬著的心刚落下去一半,就听见谢清澜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陛下只是抱著臣的腿不肯鬆手,臣昨夜新换的寢衣,被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脏了。”
    萧景渊:“……”
    萧景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龙袍,衣襟上果然有几道乾涸的泪痕,还有一块顏色略深的——大约是蹭上去的。
    他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朕、朕赔你一件。”
    “还有一事。”谢清澜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陛下昨夜亲口承诺了。”
    萧景渊抬起头,警惕地看著他:“什么?”
    “陛下说,沈將军賑灾有功,待賑灾事毕,便召他回京,予以重赏。”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从窘迫的緋红变成铁青,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可能!朕绝不可能说这种话!那个混帐,朕恨不得让他在西境吃一辈子沙子!”
    谢清澜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消失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上。
    他看著萧景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昨夜原话是——『沈寒州那个混帐,朕叫他滚去西境吃两个月沙子,一天都不会少。但朕是明君,赏罚分明,他賑灾有功,朕自会嘉奖。』”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陛下不记得了?”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
    这话……確实像是他会说的。前半句赌气,后半句硬撑著找补。
    他狐疑地看著谢清澜,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
    可谢清澜坦然地与他对视,墨色的眸子里清澈见底,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朕……真的说了?”
    “陛下觉得臣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萧景渊沉默了。谢清澜確实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坐在榻上纠结了半晌,理智告诉他这很可疑,情感告诉他谢清澜不会说谎,最后他咬了咬牙:“朕知道了。君无戏言。”
    谢清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门外:“还有,陛下昨夜进来时,把听雪轩的院门踹坏了。”
    萧景渊已经羞得麻木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朕这就叫內务府的人来修。”
    他掀开锦被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龙袍,拢了拢散落的头髮,努力想恢復几分帝王的威仪。
    可他越整越乱,衣襟歪歪斜斜,髮髻怎么拢都拢不起来,最后索性放弃了。
    “朕御书房还有一堆摺子要批。”他不敢看谢清澜的眼睛,低著头往门口走,声音闷闷的,“昨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提。”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强装镇定实则慌不择路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陛下慢走,臣便不送了。”
    萧景渊三步並做两步,几乎是逃到门口的。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御书房,用成堆的奏摺把自己埋起来,暂时忘掉自己昨夜做过的那堆糗事。
    可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窗台那只白瓷瓶上。瓷瓶素净,釉色温润,瓶里插著一枝海棠。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著枯黄色,叶片也卷了边,一看便是离了枝头许久。可它被人端端正正地养在清水里,瓶里的水清澈见底,显然是日日都换过的。
    萧景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海棠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不久前趁夜偷偷翻墙进来放在窗台上的。
    他以为,天一亮,这枝花就会被扔进纸篓。他甚至想过,谢清澜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它没有。
    它被人收了起来,插进了最乾净的瓷瓶,换了清水,日日照料,一直养到了现在。
    萧景渊猛地转过身来。谢清澜依旧坐在桌前,手里端著那盏茶,晨光落了他一身,將月白锦袍染成了浅浅的金色。他正垂眸翻开一本旧书,侧脸在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清澜。”他唤了一声。
    谢清澜抬起眼:“嗯?”
    “朕……朕昨晚说了什么话,朕虽然不记得了。”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朕想,那一定是朕藏在心里很久、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敢说的话。”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却又清晰地落在萧景渊的耳朵里。
    “知道了。”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谢清澜一眼,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清澜没有动,依旧坐在桌前,指尖还停留在方才翻过的那一页。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著昨夜的温度,带著酒气和海棠的甜香,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昨夜那人最后哭著亲他的时候,嘴里反反覆覆念著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
    是“清澜,朕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带著哭腔,带著绝望,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窗外的海棠树沙沙作响,南风穿过庭院,带著满院的花香,吹起了他鬢边的一缕髮丝。
    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也是。”
    这一句,只有风偷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