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沈寒州在第六日傍晚便到了宫门口。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守门的禁军,大步流星地朝御书房走。
    沈寒州这个人,在北朔军中是个异数。他是萧景渊一手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当年西戎之战,沈寒州还是个十六岁的新兵,跟著先锋营衝进敌阵,被三支流矢射穿了肩胛,又被一桿长枪捅穿了大腿。整个人被钉在一匹死马下面,血流了一地。
    萧景渊率轻骑突进时路过那堆尸体,听见有人在哼小调。
    他勒马停了一瞬,低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仰面躺在死人堆里,嘴里叼著一根草茎,朝他咧嘴一笑:“殿下,末將腿断了,起不来,能不能搭把手?”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不怕死。”
    沈寒州吐掉草茎,笑得更灿烂了:“怕死就不来当兵了。殿下生得真好看,比传言里还好看。”
    萧景渊面无表情地策马走了。走出十步,又勒马回头,让亲卫把那少年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后来沈寒州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从西戎打到京城,从皇子打到皇帝。萧景渊杀父弒兄那天夜里,沈寒州替他守了整夜的宫门。
    登基之后,萧景渊封他为镇北將军,镇守北境,无詔不得回京。
    这道禁令是沈寒州自己求的。他说自己管不住嘴,留在京城迟早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砍头,不如去北境吃沙子。
    此刻沈寒州推开御书房的门,萧景渊正站在窗前,望著听雪轩的方向出神。
    他身上那件玄色龙袍不知几日没换了,袖口沾著硃砂墨,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陛下。”沈寒州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將沈寒州,奉詔回京。”
    萧景渊转过身来,没有寒暄。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柄剑,搁在沈寒州面前。
    剑鞘是乌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了一圈玄铁。那圈玄铁已经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著的皮绳顏色深浅不一——那是被血浸透后又乾涸、乾涸后又重新被汗浸湿留下的痕跡。
    沈寒州认得这柄剑。北朔军中没有人不认得。
    这是萧景渊十七岁那年亲手铸的剑。
    那时萧景渊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先帝厌恶其生母沈氏,连带著对这个儿子也视若眼中钉。十七岁那年,他被遣往北境军中“歷练”——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流放,扔到边境自生自灭。北境都护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把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安排到了最偏远的铁矿山营寨,名为“督造军械”,实则和发配无异。
    就是在那里,萧景渊白天在铁矿山里督工,夜里等营中歇下之后,独自一人借著铁匠铺的炉火,一锤一锤地打了三个月。没有谁教他,他就蹲在铁匠铺角落里看那些老铁匠怎么叠钢、怎么淬火、怎么回火,看完了自己上手试,打废了一柄又一柄,手指上全是烫疤和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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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他带著这柄剑回了京城。独自一人,提著它进了宫。
    第二天一早,先帝驾崩,太子暴毙。满殿宗亲跪了一地,拥立新君登基。
    这柄剑没有名字。萧景渊没给它取名,只是每次出征前都会亲手磨剑。
    “你去替朕看一个人。他病了一场,身子刚好,整日闷在院子里,骨头都躺软了。你剑术尚可,去陪他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
    萧景渊顿了顿开口,声音有些哑,“把这柄剑带给他。他若觉得尚可入眼,便替朕请他赐个名字。他若看不上——便带他去剑室,里头的剑隨他挑。”
    沈寒州接过剑,掂了掂分量。
    “陛下,”沈寒州试探著开口,“这剑跟了您十一年,您——”
    “朕知道。”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仍是淡的,“他若问起来,不必说剑的来歷,只说朕隨手给的。他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沈寒州沉默了一瞬,將剑抱在怀中,脸上掛上一副不正经的笑容:“陛下放心,臣嘴严得很。不过——能让陛下把自己的剑都送出去的人,臣倒真想见见。敢问陛下这位贵人是?”
    “你去了便知。”萧景渊背过身去。
    沈寒州挑起眉梢。
    萧景渊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他跟了萧景渊这么多年,从没见萧景渊为了谁专门从北境调一个將军回来——就为了陪人活动筋骨。
    “陛下,末將的剑术您是知道的。除了打不过您,这天下还没人能接末將三十招。”沈寒州把剑扛在肩上,笑得吊儿郎当,“您就不怕末將一时收不住手,把人给伤著了?”
    萧景渊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不太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若能碰到他一片衣角,朕把这龙椅让给你坐。去吧,输了不要哭。”
    沈寒州哈哈大笑,提著剑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宫道上时把剑扛在肩上,哼著北境军中的小调,步子迈得又大又散漫,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於放出笼的狼。
    他在心里把京中可能的人物过了一遍——北朔剑术排得上號的几位宗室、几个成名已久的江湖剑客、甚至萧景渊身边那几个从不露面的影卫统领。
    管他是谁,他沈寒州这辈子除了萧景渊,还没在剑下输给过第二个人。
    他被宫人带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宫院门口。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著。
    沈寒州推门而入。满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坐著一个人,身穿月白锦袍,正低头擦拭一柄银鞘长剑。手指修长而稳,擦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寒光,映出他半张清雋如玉的脸。
    沈寒州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浑身浴血的猛將,心如蛇蝎的谋士,杀人如麻的刺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坐在海棠花影里擦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却让人隔著老远就觉得脊背发凉。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眉如远山,眸似寒潭。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比北朔最美的女子还要精致三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冽的、不容侵犯的清光。
    沈寒州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北境吃了这么多年沙子,別说美人,连个长得周正的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此刻冷不丁撞上这么一张脸,他那张管不住的嘴立刻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哟。”他把肩上的剑往石桌上一搁,撩起袍角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得像个登徒子,“陛下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美人?早知京中有此等绝色,我还守什么北境,早就翻墙回来了。”
    谢清澜擦剑的手停住了。
    沈寒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继续嬉皮笑脸:“美人別这么看著我,我这人经不住看。你这一看,我魂都要飞了。”
    他往前凑了凑。
    “敢问美人芳名?今年贵庚?可曾婚配?若是没有——哎,你看我怎么样?我虽是个粗人,但生得也不算太磕磣,在北境还有几匹马、几亩地——”
    “陛下让你来的?”谢清澜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对对对,在下镇北將军沈寒州,奉陛下之命来送剑。”沈寒州把乌木剑鞘往谢清澜面前推了推,“陛下说了,这剑没名字,让美人给取一个。美人若是看不上这把,剑室里的剑隨美人挑。”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美人,我偷偷跟你说——这剑可是陛下十七岁那年亲手打的,从来没有给旁人碰过。陛下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谢清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乌木剑鞘,玄铁鞘口,剑柄上缠著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他伸手握住剑柄,將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不是新剑的冷,是饮过血的剑才有的寒。
    他垂下眼帘,將剑归鞘。
    “剑是好剑。名字我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