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萧景渊这个蠢货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想说“我不恨你了”,可萧景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別说话。”
    他覆上来,手掌捂住了他的唇。那只手还在淌血,血的铁锈气混著龙涎香,钻进谢清澜的鼻腔,腥甜而灼烫。
    “朕不要听。”
    萧景渊不敢听他说话。
    他怕他一张口,便是剜心之言。
    谢清澜瞳孔骤缩。
    他想抬手去挡,可手指刚动,便被萧景渊死死按住。
    “別动。”萧景渊的声音擦著他的耳廓落下来,哑得像砂纸碾过粗石,“你別动……你一动,朕就更收不住。”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见萧景渊的眼睛——那里面烧著的不是温柔,是疯——是一个人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把烧穿了理智的火。
    “萧景渊——不要这样——我们——”
    话音未落,便被堵了回去。铁锈气在两人唇齿间翻搅,谢清澜的挣扎被尽数吞没,喉间只溢出一声被撞碎了的闷哼。
    “你轻一点……”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没听出那里面藏著的一丝恳求,“萧景渊,你轻……”
    萧景渊没有听。
    前世他不是没试过温柔。温柔过了,那人照样恨他。既然温柔换不来半分心软,那不如便这样罢。
    他没有停,反倒狠了心肠。
    谢清澜咬紧了唇,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可萧景渊的手指扣住了他的下頜,迫他鬆开了齿关。
    “別咬。”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敢停。
    怕一停,心就软了;心一软,这张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面具便要碎得乾乾净净。
    他觉出怀中人浑身都在发颤,觉出他攥紧自己衣襟的指尖,也听见了那句从唇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疼……”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只一瞬。
    而后他低下头,嘴唇贴著谢清澜的耳廓,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是咬碎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受著。”
    话音未落,他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挪了半寸,垫在谢清澜的腰与冷硬的床板之间。
    殿內烛火摇曳,玄色的帐幔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將龙床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里那盏长明灯还在幽幽地亮著,照著帐上交缠的暗影——分不清哪个是天子,哪个是他用尽法子也留不住的人。
    这一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谢清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那个人一直箍著他,力道狠得像要把他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载浮载沉,偶尔听见耳边有人唤他的名字——“清澜……清澜……”——那声音轻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孩子。
    可紧隨而来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掀开眼皮,发现自己仍在龙床上。萧景渊就躺在身侧,一只手揽著他的腰。他试著动了动,那人便立刻醒了。
    “醒了?”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哑,眼底却没有半分倦意,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谢清澜脑中尚是混沌的,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萧景渊已经欺身覆了上来。
    “你——”
    “別说话。”
    又一轮。
    谢清澜死死咬著牙,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愣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睁著眼,望著头顶那方玄色帐幔,望著上面绣著的五爪金龙在晃动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网困住了的困兽。
    他不知自己又是何时昏过去的。
    再醒来时,唇齿间弥散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有人在给他餵粥。
    温热的、烂糯的米粥,一勺一勺渡进他嘴里。
    他迷迷糊糊地咽下去,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那粥熬得极烂,烂到无须咀嚼便能入喉——像极了前世那个人餵他的第一碗粥。
    粥餵完了,唇上的温度撤了。他以为终於可以安静地昏过去了,可那只手又伸过来,揽住他的腰,將他翻了过去。
    “萧景渊……”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够了没有……”
    “没有。”
    身后的人贴上来,声音落在耳畔,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讲道理的无赖。
    谢清澜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比前世还过分。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知道这一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那枚混在珠宝里的玉势,想起那柄寒光凛冽的寒月剑,想起重生以来积攒了整一个多月的委屈与不解,鼻尖猛地一酸,眼底又涌上了潮意。
    可他忍住了,生生把那股涩意咽了回去。
    他不会在萧景渊面前哭。前世不曾,这一世也不会。
    可这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他早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碎成了齏粉。
    每次睁眼,那人都在;每次昏过去,唇齿间便会被灌进温热的米粥。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於自己了,意识也不属於自己了,整个人像一匹被揉皱又扯烂的绸缎,皱巴巴地摊在这张明黄的龙床之上。
    前世萧景渊虽然也强迫他,但总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他皱了眉他会慌,他咬唇他会停下来哄。可这一世,他连开口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谢清澜不知自己是第几次醒过来了。殿內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晨是昏。长明灯还燃著,灯油已见了底,火苗微微发颤。
    萧景渊就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
    他掌心那道伤口只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了,乾涸的血渍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的髮髻散了,龙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是说不出的憔悴。他低著头,看著谢清澜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谢清澜睁开眼,看著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萧景渊。”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薄薄的一层水光。
    “你为何要这般待我?”谢清澜的声音在抖。
    他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过,嗓子哑得说话都艰难,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上一世,萧景渊强迫他,他恨他。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放下恨意想要靠近,可萧景渊却对他避如蛇蝎。如今又这般粗暴地待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谢清澜在哭。
    他的肩膀发著抖,喉间溢出细小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连最后的嘶鸣都是破碎的。
    “你到底为何这般对我……”他的声音裂成了千片万片,再也拼不回原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抬手想去擦眼泪,可手指抬到一半便脱了力,软软地垂落在锦被上。
    “萧景渊……你就是个混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你怎能如此对我……”
    萧景渊整个人都懵了。
    他怔怔地看著谢清澜,看著那张从来都是冷若霜雪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看著那双从来都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看著那个从来骄傲到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像个孩子一般,蜷在被褥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清澜这个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清澜哭。可此刻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那样支离破碎。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自暴自弃的狠意,在这一刻全散了,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满心的慌乱。
    他伸出手,將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挣了。
    他將脸埋进萧景渊的胸口,眼泪浸透了那件皱巴巴的龙袍,喉间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萧景渊一手揽著他的腰,一手轻轻地拍著他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
    “別哭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朕……朕不碰你了,你別哭了。”
    谢清澜没有理他,哭得更凶了。
    萧景渊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了眼。他自己的泪也落了下来,落在谢清澜的发间,和那人的泪混在一处。
    殿內很静,只有两个人压抑的抽泣声与偶尔的哽咽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弹错了调子的哀歌。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终於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