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丁宅。
    中庭之內,夕阳红光温柔似血。
    场中,十几个身段婀娜的艷丽舞女正隨著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拋飞,蜂腰款摆,宛若天女。
    然而,坐在上首观赏歌舞的富家公子丁司南,此时却没有半点笑容。
    他瘦得宛如枯骨,双臂被改装成了黄铜机械臂,隨著他的呼吸,机械臂上气阀嗤嗤运动,往外排出的却不是白汽,而是有著浓烈血腥味的粉红色血汽。
    为了补充他外泄的血气,他身上插了好几个透明软管,这些管子一路延伸,连接著一尊黄铜封边的大玻璃管。
    玻璃管內,正有浓稠腥红的鲜血在剧烈沸腾,后方的蒸汽泵“咔噠咔噠”地轰鸣著,不断加压,將那些鲜血强行推进丁司南体內。
    “爹……我、我不想死,我好难受,我不想死啊……”
    丁司南眼泪鼻涕横流,哭啼啼地看向身旁的中年人。
    坐在他身边的,正是漕帮三当家,丁言。
    丁言穿了一身织锦长袍,面容富態,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场中的歌舞,甚至还隨著节拍轻点著手指。
    听到儿子的哭喊,丁言连眼皮都没抬:“放心吧,孩子。为父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老老实实等著,就好。”
    “可是……可是我的骨头好像在被烫刀子割,真好难受……”
    丁司南哭得撕心裂肺,机械手臂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抖动,排出的血汽越发浓郁。
    丁言脸上的笑容不变,侧过头看向儿子:
    “你將来是要接手漕帮的人,哭什么?你这样,会让为父很为难的。”
    他看向场中舞女,温和地笑道:“瞧见没有?为了掩盖你这副软弱无能的样子,等会儿为父又要把这些女人全杀了,处理这么多尸体,多费事啊。”
    丁司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父亲一眼,只能转过头去看著前方的歌舞,一边抽泣,一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开始用力拍手鼓掌。
    就在这时,一袭黑衣袖一晃,杨师爷穿过走廊,快步来到丁言身边。
    他俯下身,在丁言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丁言眼睛猛地一亮,他抬起头,没有说话,眼神闪动著质询。
    杨师爷心领神会,连忙从袖袍中掏出了一面奇异铜镜。
    这面铜镜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包裹著无数精密复杂的机械齿轮与微型连杆。
    隨著杨师爷在镜后机括上一按,铜镜顶端一个小孔顿时喷吐出一缕蒸汽。
    咔咔咔……
    机械缓缓转动,镜面周围的一圈符字慢慢闪烁亮起,紧接著,那原本模糊的镜面上泛起起了一阵波纹,清晰地照出了一幕场景。
    那竟是申城大狱內部!
    画面中,一个赤裸著上身的少年正在重围中疯狂肆虐。
    他浑身肌肉賁张,皮肤烙铁般通红,毛孔正如蒸汽机般狂暴喷吐著滚滚白汽!
    他就像是一头披著人皮的远古暴兽,每一步踏出都將地面踩得龟裂,双臂挥舞间,那些狱卒捕快惨叫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一个个倒地不起。
    “这是……?”
    丁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脸上有些吃惊。
    杨师爷低声道:“丁爷,这就是百里靖,这小子邪门得很,吃了一顿全肉宴后,突然就成了这样,连锻炉五境的林捕头,都被他生生打死了,而且……”
    “……而且他身上没有加装气炉,这一身力气,似乎……全是气血之力!”
    “全是气血之力?!”
    丁言闻言,原本虚眯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大,他一把夺过铜镜,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镜面上。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强悍这种地步?!他是哪一种气血体质?巨灵拓山?百川无竭?还是永昼玄身?”
    杨师爷微微弓下腰,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丁爷,咱们本以为他只是个不会疲倦的……百川无竭。”
    “可今日,他吃了份全肉宴后,竟忽然力气暴增,杀了林捕头……老夫斗胆猜测,他这绝非任何一种已知的气血体质,而且……他能以凡人之躯,跨阶打死锻炉五境修行者,恐怕,这是天底下最强那一种体质了。”
    “天下最强的一种气血体质……好!好啊!哈哈哈哈!”丁言大笑出声。
    此时,镜面中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只见狱卒手持大刀,狠狠砍向百里靖,百里靖却是狰狞一笑,双手如鹰爪般探出,竟徒手掰断了那两柄大刀,手腕一抖,断刃倒飞,直接將那两个狱卒的胸膛扎穿!
    紧接著,一名双臂改装了的捕快衝了上来,高压蒸汽加持下,那一拳带著刺耳的音爆,直奔百里靖面门!
    百里靖不闪不避,浑身白汽在这一刻疯狂收缩,旋即匯聚在右拳之上,硬生生一拳迎了上去!
    轰!
    双拳对撞,恐怖劲风直接將周围的地面,掀起一层气浪!
    百里靖的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而那名捕快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不仅如此,他小臂到肩膀的齿轮、连杆、气缸,也在剎那间炸碎!
    “好!好一具血肉熔炉!”
    丁言看到这一幕,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师爷:“绝对不能伤了他!更不能杀了他!有了他为我儿作活血引子,我儿前途不可限量!”
    杨师爷低著头,手指缓缓盘捻著手里的佛珠,脸上笑容有些为难:
    “丁爷,您的心思我明白,可衙门人手终究有限,林捕头一死,剩下的人根本不够看,若是想要活捉……兴许,得借一借您漕帮的人了……”
    “拿去!”
    丁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左手一扬,一枚漕帮龙头砸进了杨师爷怀里。
    “我的人,你隨便调动!必须把百里靖给我活著带回来!”
    说罢,丁言一把扯过那面铜镜,塞进了儿子怀里。
    “儿啊,你看!快看!”
    丁言指著镜子里如神如魔的百里靖,温柔地笑道:
    “这就是为父给你找的药,只要把他给你,你就能活,你不仅能活,还能成为年轻一代最强的修行者!”
    丁司南看著镜子里那个恐怖少年,有些颤抖:“怎、怎么给我?”
    丁言摸著儿子的头,笑道:“把他的心肝脾肺肾全换给你就好了呀,放心,为父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一点都不会痛……你怎么又哭了?这么好的事,你得笑啊?”
    丁司南看著父亲,嚇得一边流泪,一边疯狂拍掌,发出了大笑声:
    “哈哈……好药!谢谢爹!哈哈哈哈!”
    ……
    另一边,申城大狱。
    “呼……呼……呼……”
    经歷了一柱香的廝杀,百里靖终於放倒了最后一个捕快。
    碎裂的齿轮、断裂的连杆、扭曲的青铜管道散落一地,遍地都是倒地的人,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已经不动了,凡是还睁著眼的人,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面前这个少年。
    百里靖皮肤表面的烙红开始缓缓褪去,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向外喘著粗气,喷吐出的白烟將整个大厅晕染得如坠云雾。
    “真爽……”
    百里靖眼中满是兴奋。
    连续廝杀,按理说正常人早该脱力。
    可他此刻非但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反而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那种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让他近乎上癮。
    但是,隨著战意逐渐冷却,百里靖也察觉到了体內变化。
    原本在胃袋里熊熊燃烧的能量,经过这一番挥霍,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深处,隱隱约约又传来了飢饿。
    “这些妖兽肉带来的力量,比我想像的还要暴烈、还要厉害,就是也撑不了太久。”
    百里靖抬起双手,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杀死一个林捕头,打穿一个大狱,算不得什么。
    他很清楚,衙门和漕帮,绝不是单凭自己这一双肉拳就能彻底打烂的。
    “杨师爷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百里靖眉头紧锁,脑海中念头飞转。
    “我在这大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外边不可能不知道,杨师爷现在指不定已经调集了人手等著我,甚至……”
    想到这里,百里靖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弟……小弟还在家!”
    “妈的,得快点衝出去,绝不能被他们围死,必须先找到小弟,带他逃出申城!”
    百里靖眼神一狠,一秒钟也不敢耽搁。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柄大刀。
    双手紧握双刀,百里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著大狱门口走去。
    咔噠、咔噠。
    刀尖划过地砖,拉扯出刺耳摩擦声。
    前方铁门外,已隱隱有密集的脚步声,滚滚而来。